新年伊始,冬日的陽光灑在帝都的街道上,照亮了那些積雪還未融化的屋簷,也照亮了那些精心裝飾著梅花的庭院。
帝都的華族圈迎來了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梅見之宴」。 這是由公爵家主辦的新春宴會,會場設在一座據說已有兩百年歷史的古老庭園裡。那裡種滿了各種品種的梅樹——白梅、紅梅、粉梅,在冬日的寒風中傲然綻放,香氣襲人。
受邀參加這場宴會的,皆是帝都中最顯赫的名門望族、皇室成員、高級將領,還有那些掌握著政治與經濟命脈的權貴們。 能夠收到邀請函,本身就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對於時透家而言,這是一場絕對不能缺席的社交戰場——在這裡,可以見到需要拉攏的盟友,可以與軍部的高層建立關係,可以為家族爭取更多的資源與支持。而對於炭治郎來說,這是他以「時透家少夫人」的身份,第一次正式踏入這個排外的、充滿明爭暗鬥的上流圈子。
清晨,時透宅邸就開始忙碌起來。 僕人們進進出出,準備著要帶去的賀禮、整理著主人們的衣物。蓮香一大早就跑來了,手裡抱著一大堆東西,臉上滿是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炭治郎先生!我來幫您準備!」 她像一隻勤勞的小松鼠,圍著炭治郎轉了一圈又一圈,反覆檢查他身上那套特別訂製的、最正式的黑色紋付羽織袴是否有一絲褶皺。
那是時透家為炭治郎特別準備的禮服——最上等的羽二重絹,黑得純粹,黑得深沉,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肩背處繡著時透家的家紋——兩片交疊的霞雲,用銀絲勾勒,精緻而莊重。袖口和下擺則繡著竈門家的火焰紋樣,用暗紅色的絲線,既不張揚,卻又清晰地宣示著他的出身。 這是兩個家族的融合,也是對炭治郎身份的認可。
「炭治郎先生,您的腰帶繫得太完美了!」蓮香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還有這個髮飾,是無一郎大人昨天特意去銀座挑選的呢!他說要最好看的、最配您的!」
盒子裡躺著一根簡潔優雅的髮簪,不是那種華麗繁複的女性髮飾,而是一根黑檀木的、適合男性使用的髮簪,頂端鑲著一顆小小的、暗紅色的紅寶石,在光線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無一郎他……」炭治郎接過髮簪,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能想像無一郎一個人站在店裡,用那雙平時總是渙散的眼睛認真地挑選、比較,然後指著這一根說「就這個」的樣子。
「蓮香,謝謝妳。」炭治郎笑著讓蓮香幫他把髮簪別在馬尾上。
「不客氣!」蓮香退後一步,滿意地打量著炭治郎,眼中滿是驕傲,「炭治郎先生今天真的好帥!那些貴族老爺們看到您,一定會驚艷的!」
「別說這種話,我只是去露個臉而已。」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門口傳來腳步聲。 無一郎穿著與炭治郎同款式的黑色紋付羽織袴,緩緩走了進來。那身正裝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更加空靈、更加精緻,像是某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存在。他的長髮也被整齊地紮起來,露出精緻的側臉和修長的脖頸。 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剛睡醒、沒什麼精神的樣子,眼神渙散,嘴角微微下垂。
「走了。」 他走到炭治郎面前,也不管蓮香還在旁邊,直接伸手拉過炭治郎的手。 「早點去,露個臉,應付一下那些老頭子,然後馬上回來。」無一郎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我想吃你做的雜煮。宴會上那些東西都不好吃。」
炭治郎看著身邊這個雖然嘴上抱怨著「麻煩」、「不想去」,卻依然乖乖換上正裝、緊緊牽著自己的手、擺明了要全程守護自己的無一郎—— 心中原本因為即將面對陌生社交場合而產生的不安,消散了許多。
「好。」炭治郎回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依然是涼涼的,但很有力,「我們早點回家。」
然而,宴會的氣氛,比炭治郎預想的還要險惡。
馬車停在公爵家庭園的大門前。一下車,炭治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庭園裡人聲鼎沸,到處都是穿著華麗禮服的貴族們。女士們穿著新款的洋裝,頭髮梳成複雜的髮髻,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男士們穿著筆挺的燕尾服或是正式的和服,腰間佩著象徵身份的家紋徽章。
到處都是笑聲、寒暄聲、酒杯碰撞的聲音。 到處都是香水的氣味、雪茄的煙味,還有那種屬於權貴們的、驕傲的、居高臨下的氣息。
炭治郎的鼻子微微皺了皺——他聞到了很多味道。 有些是真誠的喜悅,有些是虛偽的客套,更多的是算計、嫉妒、還有那種「我比你高貴」的傲慢。
無一郎牽著炭治郎的手,面無表情地走進宴會廳。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西式大廳,水晶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牆上掛著巨幅的油畫,地板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角落裡擺放著各種異國進口的古董擺設。長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法國的鵝肝醬、義大利的火腿、俄羅斯的魚子醬,還有各種精緻的甜點與香檳。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當無一郎帶著炭治郎步入會場的那一刻—— 原本喧鬧的大廳,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所有的對話都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門口。 無數道視線,像針一樣、像刀子一樣,毫不掩飾地扎在炭治郎身上。
有好奇——「這就是那個傳聞中的、時透家娶的男人?」
有驚訝——「長得倒是不錯,但怎麼看都不像華族……」
但更多的,是輕蔑與嘲弄——
「聽說是個賣炭出身的?」
「真的假的?時透家居然為了錢,連這種暴發戶都要娶進門?」
「啊,我聽說了,好像是因為原本的新娘跟外國人私奔了,這個是臨時頂替的……」
「哎呀,真是丟臉啊。堂堂伯爵家,居然要靠商人的錢過活……」
那些竊竊私語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炭治郎的耳朵裡。 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濃稠的、幾乎要凝結成實體的惡意——那是一種比腐爛的食物更令人作嘔的氣味,酸澀、尖銳,帶著一種敵意。
炭治郎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溫和的微笑。 但無一郎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無一郎眉頭微微皺起,薄荷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大概是類似「看什麼看,再看就把你們眼睛挖出來」之類的話—— 卻被炭治郎輕輕按住了手背。
「沒關係的,無一郎。」 炭治郎低聲說,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轉過頭,對無一郎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我不介意。」
無一郎盯著炭治郎那雙依然清澈的、溫暖的赤紅色眼睛,最終沒有發作。 但他握著炭治郎的手,收得更緊了。 「……如果有人敢欺負你,」無一郎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立刻告訴我。我不管這裡是誰的地盤。」
「好,我知道。」炭治郎笑著應道。
宴會正式開始後,氣氛變得更加熱鬧。 樂隊開始演奏優雅的華爾茲,貴族們開始跳舞、交談、建立關係。 沒過多久,幾位軍部的高官——那些穿著軍服、肩上掛著勳章的將軍們——過來跟有一郎和無一郎寒暄。他們要談的是一些軍事採購、預算撥款之類的重要事宜,是時透家必須參與的政治角力。
有一郎朝炭治郎投來一個「你自己小心」的眼神,然後被拉到了大廳另一邊的談話圈裡。
無一郎頻頻回頭,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 炭治郎只是笑著對他點點頭,擺擺手,示意自己能應付。
「去吧,這些事情很重要。我就在這裡等你。」
無一郎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被那些將軍們拉走了。但他走得很不情願,三步一回頭,眼神像是在說「我馬上就回來,你別亂跑」。
炭治郎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溫暖。 然後,他轉身,獨自一人走向自助餐檯,端起一杯果汁,安靜地站在角落裡。
他不擅長這種社交場合。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那些滿口客套話、每句話都暗藏機鋒的貴族們交談;他不知道該怎麼在那些虛偽的笑容背後,分辨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講究血統、講究出身的圈子裡,為自己爭取一席之地。 他只能站在這裡,安靜地等無一郎回來。 但那些人,並不打算放過他。
「哎呀,這不是時透家的夫人嗎?」 一個刻意拉高的、帶著諷刺意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炭治郎轉過身,看見幾個穿著華麗洋裝、手持摺扇的年輕貴族男子,正笑嘻嘻地圍了上來。
為首的一個,炭治郎認得——那是某個子爵家的次子,據說素來與時透家不對盤,一直在軍部的資源分配上與時透家競爭。 他長得還算英俊,但那張臉上掛著的,卻是一種令人厭惡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表情。
他誇張地用手中那把鑲滿了珍珠的象牙摺扇掩住口鼻,然後故作姿態地扇了扇風,皺起眉頭,像是聞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
「奇怪啊,這裡明明點著最高級的龍涎香,怎麼還有一股……燒焦的炭火味呢?」 他的聲音故意說得很大,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立刻,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克制的哄笑聲。 那些貴族們捂著嘴,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炭治郎,眼中滿是看好戲的惡意。
炭治郎嘴角的笑容未變,但眼神卻沉了下來。 他能聞到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腐爛的、發霉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那是一個靠著祖輩的功勳、卻自己毫無建樹的寄生蟲,是一個外表光鮮、內裡早已腐朽的空殼。
「這位大人真會說笑。」 炭治郎的聲音依然平靜,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裡卻帶著刺。 「竈門家確實經營燃料生意,身上帶點煙火氣,這是事實。但煙火氣,是活人的氣息,是努力生活的痕跡。」 他頓了頓,然後微笑著補充道:「總比某些人身上那股腐朽的、發霉的、像是躺在祖先棺材裡啃老本的屍臭味,要好聞得多。」
全場一靜。 周圍的貴族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男人,居然敢這麼直白地反擊?居然敢當面罵子爵家的人是「啃老的屍體」? 子爵次子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像煮熟的龍蝦。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順的、笑得人畜無害的男人,竟然敢回嘴,而且回得這麼狠、這麼不留情面!
「你、你這下賤的商賈……!」 他惱羞成怒,理智徹底被憤怒沖昏了腦子。他端起手中那杯滿滿的、深紅色的波爾多紅酒,假裝被身後的人推擠了一下,踉蹌著向前—— 然後,「不小心」地,直直地,朝炭治郎身上潑去!
「哎呀!手滑了!真是抱歉啊!」 他的聲音裡滿是虛偽的歉意,但眼中卻閃爍著惡毒的得意。
時間,在那一剎那變得很慢。
炭治郎的身手其實很敏捷——長期做家務、搬運重物鍛鍊出來的反應速度,讓他完全可以在紅酒潑到身上之前,輕鬆地側身躲開。 但—— 如果他躲開,那杯紅酒就會潑到他身後那位正端著托盤、嚇得臉色發白的年輕侍女身上。
那個女孩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穿著樸素的侍女制服,此刻正驚恐地瞪大眼睛,手中的托盤都在顫抖。 如果紅酒潑到她身上,她會被責罰,會丟掉工作,甚至可能被那個惡毒的貴族遷怒、報復……風馳電掣間,炭治郎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躲。
「嘩啦——」 深紅色的酒液,像鮮血一樣,潑灑在他胸前那件繡著時透家紋的、純黑色的羽織上。 那片紅色迅速擴散開來,像是一道醜陋的傷疤,像是一個恥辱的印記,刺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周圍瞬間爆發出更大的、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哎呀,真是抱歉啊!」子爵次子假惺惺地道歉,聲音裡卻滿是諷刺,「不過反正這衣服也是用買來的商人的臭錢做的,髒了也不心疼吧?大不了再買一件嘛!你們家不是最不缺錢嗎?」
「就是就是,聽說那些木炭和布料的生意,每年能賺好幾萬圓呢……」
「啊,說到這個,我倒是好奇了——」另一個貴族故作天真地問道,語氣裡滿是惡意,「聽說男人也能伺候人?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像在市井裡叫賣木炭那樣……『便宜賣啦,上等木炭,買一送一啦』?」
「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越來越不堪入耳。 那些平時道貌岸然的貴族們,此刻卻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上,撕咬著這個「不屬於他們圈子」的獵物。
炭治郎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了一道道紅痕。 他能感覺到胸口那片濕冷的、黏糊糊的酒漬,能聞到那股刺鼻的酒精味,能聽見周圍那些刺耳的笑聲和侮辱。
他想動手。 他很想一拳揍在那個惡心的貴族臉上,很想讓他知道,「下賤的商賈」也是有尊嚴的、也是會反抗的。 但他不能。 如果在這裡動手,如果在公爵家的宴會上鬧出醜聞,時透家的顏面就真的掃地了。那些本就對時透家不滿的政敵,會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會在軍部、在朝廷散佈謠言,會讓時透家失去所有的支持…… 他必須忍耐。 他必須笑著忍下去。 就像他這些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為了家人,吞下所有的委屈。
就在這時—— 一股冰冷刺骨的、幾乎要凍結血液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宴會廳。
「……你剛才,說什麼?」 那是一個沒有起伏,卻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聲音。 不是憤怒的咆哮,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只是一句平靜的、冷漠的疑問。 但那聲音裡,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死神在耳邊低語。
剛才還在哄笑的貴族們,瞬間閉上了嘴。 整個宴會廳陷入一片死寂,連樂隊的演奏都停了下來。 人群自動、本能地分開了一條路。
時透無一郎,面無表情地從人群中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死神在走近,像是寒冬的風在逼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只是一片空白,一片比寒冰更冷、比深淵更深的虛無。
那雙薄荷綠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著那個子爵次子——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屍體。 不,是在看一個即將變成屍體的人。
那個子爵次子看到無一郎那雙空洞得彷彿在看死人的眼睛,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來自本能的、深深的恐懼。 他的腿開始發軟,手開始發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紅酒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時、時透大人……這、這只是個誤會……是、是他自己不小心撞上來的……我、我不是故意……」 他的聲音在顫抖,像是一隻被捕獵者盯上的老鼠,拼命想要辯解、想要逃跑,卻發現雙腿已經不聽使喚。
無一郎沒有理會他的辯解。 他徑直走到炭治郎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著炭治郎胸前那片刺眼的、深紅色的酒漬——那片紅色玷污了時透家的家紋,玷污了炭治郎那件漂亮的羽織,玷污了那個他最珍視的人。
他又看了看炭治郎那雙依然溫和、卻隱忍著憤怒與委屈的赤紅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哭,沒有求救,只有一貫的堅強。 但無一郎知道,他在痛。 他在忍著劇痛,忍著屈辱,為了這個家,為了不給他添麻煩。
「……無一郎,我沒事。」 炭治郎急忙開口,聲音很輕,想要息事寧人,想要把這件事輕輕帶過。 「真的,只是弄髒了衣服而已,回去洗洗就好了……」
「閉嘴。」 無一郎輕聲喝止了他,語氣不重,卻不容反駁。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冷汗直流的貴族身上。「你剛剛說,」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他在市井叫賣?」
他隨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把精緻的象牙摺扇——那是子爵次子剛剛掉落在地上的,價值不菲,據說是從法國進口的古董。 無一郎拿起扇子,用那雙纖細的、蒼白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手指,輕輕握住了扇骨。
然後—— 「喀嚓。」
那根堅硬的、據說可以傳承百年的象牙扇骨,在他手中,像乾枯的樹枝一樣,被輕易地捏成了齏粉。 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所有人都想起了關於時透家的那些傳聞——那些關於「殺人之劍」的傳聞,關於「霞之呼吸」能斬斷一切的傳聞,關於這個家族的人在戰場上如何殺敵無數、毫不留情的傳聞。
無一郎鬆開手,白色的象牙粉末從指縫間灑落,飄飄揚揚地落在那個貴族擦得鋥亮的、昂貴的皮鞋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雪,又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聽好了。」 無一郎抬起眼,那雙薄荷綠的眸子裡,風暴正在肆虐,冰霜正在凝結。 「我不喜歡說第二遍,所以你們都給我聽清楚。」
他向前邁出一步,強大的氣場讓那個貴族直接癱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個人,」無一郎伸出手,指向身後的炭治郎,聲音冰冷而堅定,「是我的『正妻』。」
「是我時透無一郎,親自選擇的、唯一的伴侶。」 「是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見的人,也是我每天晚上入睡前最後想到的人。」 「是這世界上,唯一能讓我覺得『活著真好』『活在這個世界上還不錯』的人。」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宣誓,像是在劃下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
「他的一根頭髮,」無一郎冷冷地掃視全場,目光所到之處,那些貴族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比你們這群只會靠祖蔭、在這裡嚼舌根、除了血統什麼都沒有的廢物加起來,都要珍貴一萬倍。」
「下次——」 他的聲音變得更冷,冷到讓人感覺周圍的溫度都在下降。「再讓我聽到誰對他不敬,誰敢用那種骯髒的眼神看他,誰敢說一句侮辱他的話——」
「碎掉的,就不只是扇子,而是你們的舌頭,你們的手,還有你們那顆以為有血統就能為所欲為的,愚蠢的腦袋。」
全場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大氣。 所有人都被這股殺氣震懾住了,都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柔弱、空靈的少年,是真的會殺人的。
無一郎說完,再也沒有看那些人一眼,彷彿他們連被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到炭治郎面前。 然後,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乾淨的、沒有沾染任何污漬的黑色羽織,動作溫柔地、小心翼翼地披在炭治郎的肩上,像是在給他披上一件盔甲,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所有的惡意。 他仔細地幫炭治郎攏好領口,一絲不苟地把那片醜陋的酒漬遮住,不讓任何人再看見。
「走了,炭治郎。」 他的聲音瞬間切換回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帶著依賴與撒嬌的語調,就好像剛才那個殺氣騰騰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裡空氣太臭了,薰得我頭疼。我想回家了。」
炭治郎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擋下所有惡意、為自己撕破臉面、為自己宣示主權的少年—— 眼眶一熱,視線變得模糊。 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顫抖: 「嗯。我們回家。」
無一郎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然後頭也不回地,帶著他走出了那個充滿虛偽與惡意的宴會廳。 身後,留下一群面面相覷、不敢出聲的貴族們,還有那個癱坐在地上、褲子都被嚇濕了的子爵次子。
回程的馬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有一郎留在現場善後。據說他笑瞇瞇地走到那位臉色發白的公爵面前,用那種人畜無害的語氣說:「舍弟從小被寵壞了,不懂事,讓您見笑了。不過那紅酒確實品質低劣,配不上我弟妹的衣服……對了,那位子爵家的次子,最近好像在軍餉採購上有些小問題?我會幫忙『查清楚』的。」然後瀟灑離場,留下一臉驚恐的子爵家族。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噠噠」聲,還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嘎吱」聲。 炭治郎還披著無一郎的羽織,那件衣服上還殘留著無一郎淡淡的體溫,還有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混合著一點點淡淡的霞氣——那是屬於他的、獨特的氣息。
窗外的風景緩緩向後退去。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金黃色,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但炭治郎卻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已經開始發乾、變成暗褐色的酒漬,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沮喪與自責。
「對不起……」 他低聲說道,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愧疚。 「還是給你添麻煩了。明明說好要守護時透家的名聲,明明說好要成為你的支柱……結果卻讓你在那麼多人面前,為了我……」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毫不客氣地捏住了他的臉頰,用力揉了揉。
「唔?!」 炭治郎驚訝地抬起頭,看見無一郎正湊過來,眉頭皺得緊緊的,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瞪著他。
「你是笨蛋嗎?」 無一郎的語氣裡滿是無奈,還有一絲心疼。「被欺負了為什麼不躲?明明你的身手比那種廢物好得多,明明你可以輕鬆避開……」
「因為……」炭治郎的臉頰被揉得紅紅的,聲音含糊不清,「如果我躲了,那杯酒就會潑到後面那個侍女小姐身上。她看起來才十幾歲,可能會被責罰的,也可能會丟掉工作……而且,如果鬧大了,會給時透家添麻煩……」
「炭治郎。」 無一郎打斷了他,鬆開了揉臉頰的手,改成用雙手捧起炭治郎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 那雙薄荷綠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與殺意,只有深深的、溫柔的、認真的凝視。
「名聲那種東西,是有一郎和長老們該操心的事。」 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不在乎什麼時透家的臉面,不在乎那些貴族怎麼看我們,也不在乎那些虛偽的社交規則。」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炭治郎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你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因為那些混蛋的話而哭。」
「只有這個,是我在乎的。」
無一郎的額頭,輕輕抵上了炭治郎的額頭。 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他們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
「你是我的。」 無一郎的聲音變得更輕,卻也更霸道,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佔有慾。 「你的溫柔,你的笑容,你的眼淚,你的狼狽,你的一切……都只能屬於我。只有我能看,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讓你露出這樣的表情。」
「所以,別再為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忍耐了。」
「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對任何人溫柔,可以對任何人笑,可以幫助任何人……但唯獨對我——」無一郎停頓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彆扭的、不好意思的羞澀。「……你可以任性一點。可以撒嬌,可以發脾氣,可以哭,可以依靠我。」
「因為我在這裡,我會一直在這裡。」
炭治郎愣住了。 那些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一直緊閉著的、不敢打開的門。 那扇門後面,藏著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想被保護的渴望。
兩行眼淚,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滾落下來,劃過臉頰,滴在無一郎的手上。 不是因為委屈。 不是因為被欺負。 而是因為被全然接納、被完完全全愛著的幸福。
「……無一郎,真是太狡猾了。」 炭治郎破涕為笑,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也帶著笑意。 「說這種話……讓人怎麼不愛你……」
他主動伸出手,環住了無一郎的脖子,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那個略顯單薄、卻無比可靠的懷抱裡。 無一郎的體溫是涼的,但他的懷抱卻比任何東西都溫暖。
「那……」炭治郎在他懷裡悶悶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撒嬌,「回去之後,我想吃無一郎剝的栗子。要很多很多,剝到手痠為止。」
「……嘖,麻煩死了。」 無一郎嘴上雖然這麼說,手卻緊緊地回抱住了他,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揉進自己的靈魂裡,永遠不分開。「知道了。剝到你吃不下、吃到肚子撐破為止。」
「還有,」炭治郎繼續提要求,像是終於學會了「任性」,「我想吃你做的茶泡飯。」 「我不會做。」
「那我教你。」
「……好。」
「我還想要你陪我一起看雲。」
「這個我本來就會。」
「我想要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
「你明明比我起得早。」
「那你就裝作叫我起床的樣子。」
「……真麻煩。」
無一郎小聲嘟囔著,但眼中卻滿是寵溺。 他收緊手臂,將炭治郎抱得更緊,在他耳邊輕聲說: 「但我願意。因為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所以,你的任性,我全部接受。」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像是某種溫柔的節奏。 車廂內,兩顆心終於徹底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
而這場風波之後,整個華族圈都知道了一件事—— 時透家那位年輕的二當家,那位傳說中冷漠如霜、殺人不眨眼的天才劍士,有一片絕對不可觸碰的逆鱗。 那片逆鱗不是家族的榮譽,不是祖先的名聲,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武士道精神」。
而是一個人。 一個笑起來像太陽一樣溫暖、卻也會為了保護別人而受傷的、善良到讓人心疼的人。
他的名字,叫竈門炭治郎。
而他,是時透無一郎這輩子,最珍貴的寶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