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薰

楊徽
我帶著聞薰前往醫院,雖然宮中太醫經驗豐富,但大多數都是傳統中醫,調理身體尚可,可要做全身檢查,我還是更傾向於現代醫學。
進入診室後,我坐在聞薰身旁,看著醫生翻閱著剛剛的檢查報告,心裡不由得有些忐忑。
「醫生,聞薰她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我開口問道,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幾分緊張。
醫生放下報告,抬頭看向我們,眉頭微皺,語氣略顯嚴肅:「公主殿下的紅血球、白血球和血小板數值都明顯低於正常範圍。」
我微微皺眉:「這會影響什麼?」
「這種情況下,身體的氧氣輸送能力會變差,導致容易疲憊、頭暈,甚至在稍微缺氧的環境中出現不適。」醫生頓了頓,又補充道:「同時,白血球數量過少,表示免疫力嚴重不足,幾乎沒有多餘的抗體來對抗病毒或細菌感染,所以她才會這麼容易感冒,甚至反覆發燒。」
我心頭一緊:「所以她半夜燒起來的原因,就是因為……?」
醫生點點頭,解釋道:「多半是因為抗體不足,加上半夜氣溫下降,體溫調節能力較弱,導致身體更容易受寒,引發發燒反應。」
「那有什麼方法可以改善?」我沉聲問道。
「首先,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公主殿下睡覺時都應該確保環境溫暖,建議全天候開啟暖爐或恆溫設備,避免夜間體溫驟降。」醫生語氣認真地補充道:「即便是氣溫20幾度,對於她這樣的體質來說,可能都已經過於寒冷,會影響身體機能。」
我微微睜大眼睛:「那豈不是要一直住在暖房裡嗎?」
醫生點頭:「基本上是這樣,這能有效減少免疫系統的額外負擔。」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問:「如果開點抗生素,能讓她的免疫系統稍微支撐住嗎?」
醫生的神色頓時嚴肅了幾分,搖了搖頭:「駙馬大人,您清楚公主殿下對哪些藥物過敏嗎?」
我微微一怔:「……呃……這個……」
「老實說,我們真的不敢胡亂開藥。」醫生語氣嚴肅,「公主殿下的免疫系統異常脆弱,一旦用了不合適的藥物,可能引發嚴重的過敏反應,甚至會危及生命。」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複雜性。聞薰的身體狀況,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脆弱……
醫生看了看診室外,確定聞薰不在,這才壓低聲音,語氣格外沉重──
「趁病患不在,我就直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比剛才更加嚴肅,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道:
「公主殿下的身體狀況……在下從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個案。」
我心頭一緊,指尖微微蜷縮,沉聲問:「有多嚴重?」
醫生與我對視了一眼,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緊張,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卻字字鏗鏘。
「她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轟──!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緊,耳邊的嗡鳴聲讓我的思緒近乎空白。
這種感覺……這種無力感……
熟悉得可怕,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瞬間襲上心頭,讓我的身體微微顫抖。
難道這一切……又要重演嗎?
難道我還要眼睜睜看著她被命運奪走,像當年的紀盈一樣,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這一次,命運的枷鎖真的能被打破嗎?
我明明救了她,讓她脫離了牢籠,讓她擁有自由……可如果她終究還是無法擺脫死亡,那麼……
所謂的「脫離牢籠」,真的指的是我救了她嗎?
我環顧四周,這間診療室內,窗外的陽光依舊灑落,世界並未因這句話而有所改變。
沒有天象異動,沒有任何「預言之日到來」的跡象,世界依然不是這麼溫柔……
如果聞薰的未來已經注定,那麼所謂的「籠中青鳥」的牢籠,究竟指的是什麼?
難道……這層牢籠的意義,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深遠?
我的拳頭握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卻無法給我任何安全感。
「……楊徽哥哥。」
聞薰輕聲喚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輕柔,卻沒有半點軟弱。
正常來說,應該是家屬安慰病患,可是現在……卻反過來了。
她的小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掌心溫暖,卻微微顫抖。我垂下視線,看著她細長的指尖,卻沒能說出任何安慰的話。
她……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
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支撐多久?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經歷過紀盈的悲劇之後,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讓悲傷壓垮我。
這一次,我必須更成熟、更有承擔。我不能再只是悲傷,而是要讓聞薰相信──她的生命不只是一場等待終結的倒數,而是一場真正值得珍惜的旅程。
於是,我笑了,強迫自己收起所有的惶恐與無力,牽起她的手,語氣輕快道:
「走吧!還有點時間,一起去吃飯吧!今天才是我們的蜜月旅行呢!」
聞薰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整個人瞬間像是被點燃了活力一樣,笑容燦爛得像是夏日裡最耀眼的陽光。
「是!」 她開心地應了一聲,彷彿剛才的沉重氣氛根本不存在一般。
她的笑容依舊純粹,依舊充滿希望,彷彿世間所有的苦難,都無法抹去她對幸福的嚮往。
而我卻忍不住在心底問──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善良的少女,要承受這樣的苦難?
她受盡了籠中鳥的折磨,本以為終於可以迎來自由與幸福……可上天,卻依舊不肯放過她。
這一次,她的牢籠,不再是皇宮,不再是權力的束縛,而是更殘酷的──名為「生死」的囚籠。
她曾拼盡全力,試圖掙脫命運的鎖鏈,可最終,命運還是將這隻青鳥重新關進了另一個牢籠之中……
我握緊了她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不……我不會再讓她被關回去。
如果命運想要再度奪走她──那這一次,我一定會拼盡一切,把她從命運手中搶回來!
●
「聞薰!妳看!那片藍天白雲,是我們翼行師的世界!」
我伸出手,指向遼闊的天空,想讓她感受那份屬於飛翔者的無拘無束。
聞薰微微側頭,聲音柔和:「是嗎?可是……人家其實無法真正想像藍天與白雲……」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卻沒有任何埋怨,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我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也是那些鳥兒們的世界!」
聞薰聞言,眨了眨眼,嘴角輕輕揚起:「喔!這麼說人家就大概懂了……是不是跟我們人的世界不太相同呢?」
「是呀!天上是無拘無束的,體會過一次後,我確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但同時,它卻也伴隨著一種永恆的孤獨。」
我抬起頭,望向那片天際,眼神深邃:「難道……自由與孤獨,真的是相輔相成的嗎?」
聞薰輕輕搖頭,語氣依舊柔和卻堅定:「應該不是吧……如果自由與孤獨相輔相成,那麼孤獨的根源,應該是『內心的不自由』所帶來的。」
她頓了一下,輕笑道:「真正的自由,應該是內心不再孤獨的才對。」
我微微睜大眼睛,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呵呵!真有聞薰妳的想法,受教了!」
聞薰望著天空,眼神柔和,語氣帶著幾分淡然的愉悅:「所謂的『籠門已開』,或許並非指的是身體上的自由,也或許是心靈上的自由。」
她頓了頓,忽然輕輕念道:「聖人曾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自由吧?」
──轟!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像是被炸裂開來,眼神不受控制地瞪大,身體瞬間僵住。
「呵……呵……呵……呵……」
我的嘴角微微抽動,不停喘息著。
這句話……
這句話,絕對是預兆!
──聞薰,她已經明白了。
她明白,官后的預言不是現在,而是未來……
她知道,她終將會離開我。
聞薰的聲音輕柔,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為了華邦……我必須犧牲……所以……楊徽哥哥,是否願意成全?」
她的目光平靜,沒有顫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絲畏懼。
這樣的聞薰,根本不像是將死的少女。
──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勇者。
而我,卻連握緊她的手都覺得發抖,像是一個假勇者,膽怯、無力、猶豫不決。
成全,還是掙扎?
這個問題,曾經在紀盈身上,撕裂過我的靈魂……如今,又一次擺在我面前。
我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願天堂……沒有……病痛……」
我幾乎是趴坐在地上含淚牽起聞薰的手,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我:我根本無力改變她的決定。
因為我很明白……
凡軀之身,如何抵擋得了「天命」的感召?
這不是我的戰場,這不是一場能靠努力逆轉的困局。
這是聞薰的選擇,是她用自己的生命,為未來親手落下的一步棋。
真正的愛,從來都不該是拘束,從來都不該是只為了滿足自己的占有與不捨。
真正的愛,是適時的放手。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願意在這短暫的時光裡,拼命緊抓住她的手……
至少現在,至少這一刻,她仍然在我身邊。
我緊緊握住聞薰的手,聲音顫抖,卻帶著堅定的決心:
「即使與全世界為敵,我也依然會奉行著聞薰妳的遺志,絕對會改變華邦!一定會守護聞薰妳最深愛的國家。」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喉嚨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深吸一口氣後,我繼續問道:
「妳還有什麼願望……還沒達成的嗎……」
聞薰微微睜開眼,目光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啊……呵……也許……希望能和姐姐大人……徹底達成和解吧……」
──她,終究還是在關心別人。
她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祈求過什麼。
即便走到了生命的終點,她的願望依舊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個世界,為了那些曾經傷害她、卻依舊被她所牽掛的人。
她……生在了一個錯誤的時代。
我咬緊牙關,想要開口安慰,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說出口。
而聞薰卻只是淡然一笑,語氣輕柔,像是在低聲訴說一個無法改變的真理──
「所謂的超越者……正是一切的橋樑……」
她看著我,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深邃的力量──
「楊徽哥哥的誕生,是母后所期望的。而與人家的相遇,是人家所期望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依舊清晰:「上天待人家並不薄……需要一個橋樑,來連接天與人之間。」
橋樑……嗎?
這一瞬間,我的內心像是被雷擊般震撼,所有的困惑、掙扎、痛苦,似乎在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
我緊握拳頭,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如鐵──
「是!我明白了!」
我看著她,眼眶發紅,語氣前所未有的篤定──
「我知道,超越者即是橋樑,是連結『神』與『人』之間的橋樑。」
「所謂的『神』,就是妳──聞薰。」
「所謂的『人』,就是妳的姐姐──聞若。」
「而我,將成為這座橋樑,生生世世,引導著聞若走向正軌。」
我的聲音在顫抖,卻不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終於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這不僅是聞薰的遺願,更是她親手交付給我的責任。
這場戰爭,從來就不只是權力的鬥爭,而是「神」與「人」之間的對立與和解,
而我,就是這唯一的橋樑──超越一切,將兩者真正連結在一起。
聞薰的聲音輕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她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指尖冰涼,但卻透著一種溫暖的安心感。
「謝謝楊徽哥哥……成全人家的任性……」
她的聲音像是一縷微風,輕輕地拂過我的耳畔,卻在我的心臟狠狠地劃下一道印記。
聞薰微微一笑,眼神溫柔得像是夜空中最後一顆閃爍的星辰。
「很抱歉…………人家可能……要……先行一步了……」
她的語氣並無遺憾,反而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還帶著一絲調皮的語調。
「能夠與身為超越者的楊徽哥哥相遇……真的是太好了……」
她的指尖微微收攏,像是想要再多感受一點我的溫度,卻又沒有力氣再緊握分毫。
「聞薰……妳說這些話做什麼……」
「上天……聽從了人家的任性……強行續命……讓人家能夠與您見面……」
她的眼神逐漸失焦,卻依舊望著我,仿佛想將這最後一幕深深烙印在靈魂之中。
──然後,她輕輕闔上了雙眼。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她的身體無聲地向後倒去,衣袂輕飄,如同一朵被晨露打落的花瓣,飄然無聲,卻美得令人窒息。
這不是普通的昏厥……這是她的選擇。
這一刻,她的靈魂已經順應了某種不可違抗的召喚,踏上了一條無人能追趕的道路。
我猛地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然而她的身體卻輕得不像話,彷彿她的靈魂已經從這具軀殼中緩緩抽離。
「聞薰!聞薰!!醒醒!!」
我的聲音顫抖,幾乎吼了出來。
她的脈搏……還在。
她的氣息……還在。
但卻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帶走的燭火,搖搖欲墜,瀕臨熄滅的邊緣。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卻發現那雙纖細的手指,正逐漸失去溫度。
不……不可以……
這不是結束……這不能是結束……
聞薰!妳絕對要撐住……
還沒跟聞若達成真正的和解呢……
從牢籠之門這一章就埋下了籠門已開就是聞薰準備出籠離去的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