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激情,如同潮水般退去,來的時候洶湧澎湃、熱烈瘋狂,讓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退去的時候卻很溫柔,留下的只有沙灘上那些閃爍的貝殼,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只屬於兩個人的、獨一無二的甜蜜痕跡。
清晨。 陽光透過紙門的縫隙,一縷一縷地溜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條條明亮的、金黃色的光帶,像是用光畫出的金線,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庭院裡,鳥兒醒了。它們站在枝頭,歡快地鳴叫著,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唱歌,像是在慶祝新的一天的到來,也像是在為某件美好的事情祝福。那些鳥鳴聲,此起彼落,交織成一首清晨的協奏曲。
但那些歡快的聲音,卻喚不醒榻榻米上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睡得正香的身影。 被褥裡,一片寧靜。 只有均勻的、綿長的呼吸聲,還有偶爾傳來的、輕輕的夢囈。炭治郎,是被熱醒的。 即使是初夏的清晨,即使窗外的空氣還帶著一絲涼爽,但被一個體溫偏高的人——而且這個人還像八爪章魚一樣,用手、用腿、用整個身體緊緊纏住他——這實在是太考驗耐熱能力了。
他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醒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
第一感覺是腰酸。是深入骨髓的、像是昨晚負重跑了十公里山路、像是被人狠狠摔打過的那種酸痛。 稍微動一下,就能感覺到肌肉在抗議,能感覺到某些地方還殘留著昨夜的痕跡……
炭治郎的臉,瞬間紅了。 那些畫面——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瘋狂的、甜蜜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讓他想忘都忘不掉。
無一郎那雙染上情慾的、燃燒著火焰的眼神…… 他低啞的、沙啞的、充滿渴望的喘息…… 還有他一遍又一遍、像咒語一樣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炭治郎羞得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試圖把那些畫面趕出腦海,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 但沒用。 那些記憶太深刻,太鮮明,像是被刻在靈魂裡,怎麼都抹不掉。
第二感覺是胸口好沉。 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炭治郎放下手,低頭一看——無一郎正把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胸口,像一隻找到溫暖窩的貓,蹭得很舒服、很安心。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炭治郎的皮膚上,帶著一絲癢意。 他的一隻手,霸道地、佔有慾十足地橫在炭治郎的腰間,像是在宣示主權。 他的一條腿,還壓在炭治郎的腿上,兩條腿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這是一個標準的、完美的「鎖死」姿勢。
炭治郎看著懷裡這個睡得毫無防備、毫無戒心、像孩子一樣安心的丈夫—— 那張平時總是冷淡的、渙散的、彷彿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臉,此刻卻放鬆得不像話,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滿足的笑意。 長長的黑髮散開,鋪在枕頭上、鋪在炭治郎身上,像一片柔軟的雲。 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睡得那麼香,那麼甜,像是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
炭治郎的心軟得一蹋糊塗。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無一郎散亂的長髮,手指穿過那些柔軟的髮絲,梳理著、整理著,像是在梳理某件珍貴的寶物。
但——他得起床了。 作為這個家的「賢內助」,作為時透家的少夫人,他習慣早起打點家務,要準備早飯,要檢查昨天晾的衣服乾了沒有,要給庭院的花澆水,要確認今天的菜單,還要…… 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試圖挪動身體,試圖在不驚醒無一郎的情況下,悄悄溜出被窩。
他先試著把無一郎的手輕輕拿開——剛碰到,那隻手臂就猛地收緊了,像是某種本能反應,把他摟得更緊。
「……去哪?」 一個帶著濃濃鼻音的、慵懶的、充滿不滿的聲音,從胸口悶悶地傳來。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隻被打擾了美夢的大貓,在用喵喵叫抗議著。
炭治郎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低頭,看見無一郎正抬起頭,用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霧濛濛的、迷迷糊糊的薄荷綠眼眸,不高興地瞪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敢走試試看。」
炭治郎忍不住笑了,聲音很輕,帶著寵溺。「早安,無一郎。」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手指插入無一郎散亂的、亂成鳥窩的長髮中,輕輕梳理著,試圖安撫這隻炸毛的貓。「天已經亮了,你看,外面都出太陽了。我得起來準備早飯,還要打掃庭院,還要……」
「不准。」 無一郎打斷了他,語氣霸道,不容拒絕。 他撐起身子,下巴抵在炭治郎的胸口,那雙薄荷綠的眼睛依然半睜半閉,睡意朦朧,卻很認真地看著炭治郎。 「你是病人。」
「欸?」 炭治郎愣了一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沒生病啊……身體很好,昨天晚上也沒著涼……」
「腰不痛嗎?」 無一郎突然伸出手,隔著薄薄的寢衣,精準地、毫不猶豫地,按揉著炭治郎後腰的某個穴位—— 那裡,正是昨晚被折騰得最厲害的地方。
「嘶——!」 炭治郎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整個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煮熟的蝦子,眼角瞬間沁出了生理性的淚花。 「痛、痛痛痛……無一郎輕點!真的很痛!」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手忙腳亂地想要抓住無一郎作亂的手。
「看吧,」 無一郎滿意地點點頭,收回手,像是證明了什麼重要的論點。 「重傷患。」 他重新趴回那個舒適的、溫暖的「人肉枕頭」上,閉上眼睛,聲音悶悶的,卻很堅定。 「所以今天哪都不准去。陪我睡覺。這是醫囑。」
炭治郎哭笑不得,卻又拿這個人沒辦法。 他只能嘆了口氣,伸手摟住無一郎,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輕聲說,聲音裡全是無奈與寵溺:「那再睡一會兒吧。」
兩個人又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兒床—— 準確地說,是無一郎單方面賴皮,而炭治郎拿他沒辦法,只能陪著他繼續躺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照得整個房間都金燦燦的。 鳥鳴聲依然在窗外響著,蟬鳴的聲音此起彼伏。
直到——
「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很小心,很猶豫,像是害怕打擾到什麼。
「那個……無一郎大人?炭治郎先生?」蓮香小心翼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不安。「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在等兩位……」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臉應該已經紅透了。
炭治郎瞬間清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無一郎!快起來!蓮香小姐在叫了!」 炭治郎慌張地推著無一郎,聲音都急了。「快點快點!再不起來就真的要遲到了!」
無一郎這才極不情願地、慢吞吞地坐起來,一頭長髮亂得像鳥窩,有幾縷還翹起來,活像長了幾根呆毛。 他的表情,臭得像誰欠了他錢,眼神幽怨地看著炭治郎,像是在說「都怪你吵醒我」。
炭治郎忍著笑,伸手幫他理了理頭髮。「好了好了,別生氣了。等等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蘿蔔燉肉,好不好?」
無一郎這才稍微滿意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揚。「……嗯。」
炭治郎掀開被子,準備起身—— 但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身下那條原本純白的、乾淨的床單—— 此刻,上面佈滿了斑駁的痕跡,有些已經乾了,變成了暗褐色;有些還帶著濕潤的光澤,在晨光下顯得異常刺眼、異常明顯。
那不僅僅是汗水。 那是昨夜瘋狂的證明,是他們做了什麼的鐵證,是……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讓僕人進來收拾房間,讓山本婆婆她們看到這些……
炭治郎的臉,瞬間紅得快要滴血。 紅得耳朵都在冒煙,紅得連脖子都是粉色的。 這、這絕對會羞恥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絕對會被山本婆婆她們用那種「啊呀呀,年輕人真好」的眼神看! 絕對會成為宅邸裡的八卦話題! 不行! 絕對不行!
「……怎麼了?」 無一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了那條「罪證確鑿」的床單。 他愣了一下,隨即—— 不但沒有害羞,沒有慌張,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壞壞的、得意的笑容。 他湊到炭治郎耳邊,用那種低沉的、沙啞的、充滿暗示的聲音,輕輕地、壞心眼地低語:「看來昨晚……我們都很『努力』呢。」
「別、別說了!」 炭治郎瞬間炸毛,慌亂地用手摀住無一郎的嘴,左右張望,生怕有人聽見。 「這、這個絕對不能讓山本婆婆她們看到!絕對不能!」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眼中滿是羞恥與慌亂。
無一郎看著他這副可愛得不像話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怎麼辦?」 他故意問,眼中滿是促狹。
「當然是……毀屍滅跡!」炭治郎咬牙切齒地說,眼神變得認真而堅定,像是要去執行什麼重要的任務。
於是—— 時透家高貴的少主,和他的賢內助夫人,在這個清晨,上演了一場堪稱經典的「毀屍滅跡」行動。
無一郎負責把風—— 他站在門口,雙手抱胸,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別靠近」「有事說事」「煩人滾開」的低氣壓,讓那些想要過來詢問的僕人們,紛紛止步,不敢靠近。
而炭治郎—— 他紅著臉,手腳麻利地、飛快地,將那條「罪證確鑿」的床單從被褥裡抽出來,動作輕柔,生怕弄出聲音。 然後,他把床單捲成一團,塞進了房間角落那個裝髒衣物的竹籃最深處,還特意拿幾件普通的浴衣、幾條毛巾蓋在上面,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來。
「……好了。」 炭治郎擦了擦額頭上因為緊張而冒出的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了。 「總算……藏好了……」
無一郎靠在門框上,看著炭治郎那副做賊心虛、完成任務後如釋重負的可愛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寵溺的、溫柔的笑。「下次……」 他慢悠悠地說。
「沒有下次!」 炭治郎立刻炸毛,轉過身,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聲音都尖了。「以後這種東西我自己洗!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
「我是說,」 無一郎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那片敏感的皮膚上,聲音裡帶著笑意。「下次我會盡量……不弄髒那麼多地方。」
「無一郎!」 炭治郎的臉,已經紅得快要燒起來了。
一番折騰後,終於到了梳洗環節。 炭治郎站在梳妝台前,拿起那把黃楊木梳——那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用的,用來幫無一郎梳頭的梳子。
但今天—— 他的手腕,剛碰到梳子,就被一隻涼涼的手輕輕按住了。 「坐下。」 無一郎接過梳子,語氣不容置疑,然後指了指梳妝台前的坐墊。
「欸?可是無一郎的頭髮還沒……」
「我幫你。」 無一郎打斷了他,眼神認真。「今天,讓我來。」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好。」 他乖乖坐下,背對著無一郎。 透過鏡子,他看到無一郎站在他身後,拿著梳子,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擦拭心愛的刀,像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戰鬥,認真得不像話。
無一郎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此刻卻微微顫抖著——不是害怕,而是緊張,是不知是否能做好的不安。
他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穿過炭治郎那頭帶著紅褐色光澤的、有些凌亂的短髮。 那頭髮不長,只到肩膀,卻很柔軟,摸起來像絲綢一樣順滑。
他拿起梳子,從髮根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梳。 他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有幾次,梳子卡在了打結的地方,差點扯到炭治郎的頭髮。 每當這時,無一郎就會立刻停下,眉頭皺起,然後放下梳子,用手指輕輕地、溫柔地揉一揉那塊頭皮,像是在無聲地道歉,像是在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炭治郎看著鏡子裡那個認真得不像話、緊張得額頭都出汗的無一郎,心裡暖洋洋的,像是被小火爐烤著,舒服得想嘆氣。
「……你的頭髮,」 無一郎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讚嘆。 「有太陽的味道。」 梳齒緩緩滑過髮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因為常常在外面曬太陽嘛,」 炭治郎笑著說,看著鏡子裡的無一郎,眼中滿是溫柔。 「在庭院裡曬衣服、澆花、修剪樹枝……所以頭髮也會吸收陽光的味道。」
「嗯……」 無一郎應了一聲,繼續梳著。 他越梳越熟練,動作也越來越流暢,像是找到了訣竅。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梳子,雙手扶著炭治郎的肩膀,俯下身,在鏡子裡與他對視。 「以後……」 無一郎認真地說,眼神無比真誠。 「也讓我幫你梳吧。」 「每天早上,讓我來。」
炭治郎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只要無一郎在我身邊,」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溫柔。 「就是對我最好的照顧了。」
無一郎在鏡子裡與他對視,那雙薄荷綠的眼睛,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像是融化的冰,像是春天的湖。 他低下頭,在炭治郎露出的後頸上—— 那裡,還殘留著一個昨晚留下的、淡淡的、暗紅色的吻痕——再次落下一個吻。 輕輕的,溫柔的,充滿愛意的吻。
「……早安,炭治郎。」
「早安,無一郎。」
當兩人終於穿戴整齊、梳洗完畢,走出臥房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整個宅邸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 餐廳裡,早已等候多時的蓮香和有一郎,正坐在餐桌前。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味噌湯、烤魚、醃菜、玉子燒、還有熱騰騰的白米飯,香氣四溢,讓人食指大動。
但這些食物,都已經涼了。 因為等得太久了。
有一郎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坐在主位上,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額角跳動的青筋,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弟弟—— 無一郎神清氣爽,容光煥發,整個人都在發光,像是吸飽了精氣、補滿了能量,走路都帶風。
他又看了一眼炭治郎—— 炭治郎的走路姿勢,有些微妙,有些彆扭,像是腰很酸、腿很軟,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他的臉上,卻掛著幸福的、滿足的笑容,眉眼間全是春意,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我很幸福」的氣息。
有一郎心裡,瞬間明白了八九分。
「……哼。」 他重重地、用力地放下茶杯,發出「啪」的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響亮。 然後,他別過頭去,語氣酸溜溜的,帶著濃濃的諷刺。「終於捨得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飯都涼了。」
「抱、抱歉,兄長大人。」 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紅紅的,像做錯事的孩子。「昨晚……睡得有點晚,所以……」
「是啊。」 無一郎在炭治郎身邊坐下,臉不紅心不跳,淡定得不像話。 他甚至還順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炭治郎最喜歡的、酸酸甜甜的醃蘿蔔,放到炭治郎碗裡,動作自然而親密。
「昨晚確實……」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很『忙』。」
「噗——!」 正在喝味噌湯的蓮香,差點一口噴出來。 她嗆得猛烈咳嗽,臉瞬間紅透,像煮熟的龍蝦,慌忙把頭埋進碗裡,不敢看任何人。
有一郎額角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了。 他咬牙切齒,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吃飯的時候……閉嘴!」「不要說這種……這種……」 他說不下去了,耳朵都紅了。
無一郎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啊,兄長。」
「你……!」 有一郎被氣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瞪著弟弟。 但那眼神裡,除了無奈和羞惱,更多的是一種欣慰,還有一絲的彆扭。
炭治郎看著這一家人,忍不住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雖然剛才被無一郎那句話羞得想鑽地洞,但此刻,坐在這個餐桌前,被這些人圍繞著,聽著他們的吵鬧,感受著這份熱鬧與溫暖—— 他的心,滿得快要溢出來。
這就是家啊。 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屬於他的家。
窗外,陽光越升越高,越來越暖,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這座古老的宅邸,也照亮了餐桌上每一個人的臉。
雖然有一郎還在抱怨「飯都涼了要重新熱」,雖然蓮香還羞得不敢抬頭,雖然無一郎還在壞心眼地逗他們—— 但此刻的時透家餐桌上,卻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而甜蜜的幸福氛圍。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是炭治郎和無一郎作為夫妻、真正開始共同生活的第一個早晨。 也是這個曾經冰冷的宅邸,徹底被溫暖填滿的證明。 而在未來漫長而溫柔的歲月裡,這樣的早晨,還會有無數個。 每一個,都值得珍惜。 每一個,都是幸福。
歲月這條長河,在時透宅邸流淌得格外溫柔。 它沒有洶湧的浪潮,沒有湍急的激流,只是緩緩地、靜靜地,像一首溫和的歌,流過春夏秋冬,流過朝朝暮暮,流過無數個平凡卻珍貴的日子。 曾經那座冰冷的、死寂的、讓人不敢靠近的伯爵府——如今,已成了遠近聞名的「神仙居所」。
人們說,那裡的主人恩愛非常,從不吵架,總是手牽著手散步。
人們說,那裡的僕人笑容滿面,每個人都被善待,沒有人想離開。
人們說,那裡的庭院四季如畫,春有櫻花,夏有蟬鳴,秋有楓葉,冬有白雪,美得像仙境。
人們也說,那對夫妻,是上天賜給彼此的禮物,是世間最美的愛情。
春天。 婚後的第三年。 庭院裡,原本那座充滿禪意、卻也冰冷疏離的枯山水,早已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炭治郎親手栽種的一株垂枝櫻—— 那是他當年嫁進來的春天種下的樹苗,如今已經長得亭亭如蓋,枝條垂落,像一道粉色的瀑布,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三月的春風,溫柔地拂過。櫻花樹輕輕搖曳,粉白色的花瓣,如雨般飄落,在空中旋轉、舞蹈,然後靜靜地落在地上,鋪成一層柔軟的、像雪一樣的地毯。
炭治郎站在樹下,手裡拿著竹掃帚,卻遲遲不肯放下。 他看著那些美麗的花瓣,捨不得掃去這一地落紅,捨不得破壞這幅天然的畫。 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春光籠罩,溫柔得不像話。
「炭治郎。」 身後,傳來熟悉的、帶著一絲慵懶的呼喚。
炭治郎轉過頭,看見無一郎正穿著寬鬆的深藍色居家和服,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手裡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從走廊上慢慢走來。
這幾年,那個曾經連扣子都會扣錯、連茶都不會泡、連廚房都不進的少年—— 在炭治郎耐心的、溫柔的「調教」下,已經學會了泡茶,甚至偶爾還能煮出一鍋味道不錯的味噌湯。 雖然蘿蔔總是切得大小不一,雖然玉子燒總是煎糊,雖然做出來的飯菜永遠比不上炭治郎,但那份努力,那份心意,卻比什麼都珍貴。
「休息一下吧。」 無一郎走到他身邊,將其中一杯茶遞給他,然後自然而然地,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摘下落在炭治郎髮梢上的一片櫻花瓣。 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謝謝。」 炭治郎接過茶,溫熱的杯子捧在手心,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笑了,眉眼彎彎,像是春天的月牙。 「這棵樹長得真好。今年開得茂盛。明年應該會開得更美。」
無一郎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著那滿樹繁花。 粉白色的花朵,層層疊疊,像雲,像霧,在藍天的映襯下,美得不真實。 然後,他輕輕地、自然地,靠在炭治郎肩上,將自己的重量交給他。
「我不看樹。」 他輕聲說,聲音很淡,卻很真誠。「我看你。」
炭治郎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紅得像櫻花,紅得耳朵都在發燙。
「又、又在說這種話……」他結結巴巴地說,聲音都有些不穩。 即使過了三年,即使每天都聽無一郎說這種直白的、毫不掩飾的情話,他還是招架不住,還是會臉紅,還是會心跳加速。
「真的。」 無一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以前,我覺得春天很吵。鳥叫得太響,花開得太鬧,空氣裡全是那種甜膩的花香,煩死了。」
「但現在……」他轉過頭,看著炭治郎,眼中滿是溫柔。 「只要你在樹下,我就覺得春天很美。不管是櫻花,還是桃花,還是梅花……只要你在,什麼都美。」
炭治郎握緊無一郎的手,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他笑著說,聲音裡全是愛意:「我也是。只要無一郎在,什麼季節都是最好的季節。」
櫻花,依然在飄落。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樹下,手牽著手,被春光包圍,被花瓣環繞,像一幅永恆的畫。
又是蟬鳴如沸的季節。 婚後的第七年。
夏日的午後,陽光炙熱,空氣中飄著一股悶熱的氣息,讓人只想躲在陰涼處,什麼都不想做。 緣側上,擺著半顆鎮在井水裡冰過的西瓜—— 那西瓜鮮紅欲滴,汁水飽滿,還冒著絲絲涼氣。
無一郎枕在炭治郎的腿上,整個人放鬆得像一灘水,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陽,另一隻手拿著一把竹製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搖出一陣陣微風。 而炭治郎,則靠在柱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最新出版的小說,輕聲地、緩慢地,為無一郎朗讀著裡面的情節。 他的聲音很好聽,溫和而沉穩,像是夏日午後的微風,吹散了悶熱,帶來一絲清涼。
「吶,炭治郎。」無一郎突然打斷了他。
「嗯?」炭治郎停下朗讀,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還記得那個晚上的蟬鳴嗎?」無一郎問,眼睛依然閉著,嘴角卻勾起一抹壞壞的笑。
炭治郎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臉頰,瞬間染上了與西瓜瓤一樣鮮豔的紅色,紅得耳朵都在冒煙。
「……記得。」 他的聲音,變得很小,帶著一絲羞澀。「怎麼可能會忘。」
那個夏夜—— 第一聲蟬鳴響起的夜晚,他們在神社祭典上的曖昧,在神樹下的失控,回到家後的瘋狂與誓言…… 那是他們真正合二為一、徹底屬於彼此的起點。 那些畫面,那些感受,那些聲音,刻在靈魂裡,怎麼可能忘記?
無一郎睜開眼睛,那雙薄荷綠的眼眸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 他突然坐起身,湊到炭治郎耳邊,用那種低沉的、沙啞的、充滿暗示的聲音,輕聲說:「那今晚……要不要重溫一下?」
「無一郎!」 炭治郎瞬間炸毛,臉紅得快要燒起來,慌張地左右看。「現在還是大白天!而且、而且外面還有僕人在打掃!」
「反正,」 無一郎一臉無辜,卻說著最不無辜的話。「有一郎哥哥帶著蓮香和孩子們回娘家了。家裡沒人。」
「那也不行……唔!」
抗議無效。 無一郎直接堵住了他的嘴,用一個深深的、綿長的、帶著夏日炙熱的吻,奪走了他所有的話語。
被啃了一口的西瓜,孤零零地留在盤子裡,汁水慢慢滴落。 而那個讀書的人,已經被拉進了充滿涼意的室內,被壓在柔軟的被褥上,被吻得七葷八素…… 這個夏天,依舊熱烈得讓人臉紅心跳。
秋天。 婚後的第十五年。
秋雨綿綿,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敲打著窗戶,敲打著屋頂,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屋內,圍爐裡燃著溫暖的炭火跳動著,散發出淡淡的木炭香氣,驅散了秋日的涼意。
炭治郎坐在書房裡,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那是因為常年處理帳目、閱讀文件,視力稍微有些下降,不得不配的。 但戴上眼鏡的他,反而多了一份斯文的、成熟的氣質,像個溫和的學者。
此刻,他正在閱讀一封飄洋過海、輾轉多地才送到的信。 信紙上,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跡。
「是禰豆子寄來的。」 炭治郎笑著,對身邊正在擦拭愛刀的無一郎說,聲音裡全是思念與溫柔。 「她說,在英國的孩子已經長大了,會說日語也會說英語,很聰明。明年春天,她想帶著丈夫和孩子一起回來,讓我們看看。」「還說……」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很想念哥哥做的萩餅。」
「哼。」 無一郎撇了撇嘴,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屑,像個彆扭的小孩。「回來就回來。反正客房多的是,不差這幾間。」但他手裡擦拭刀的動作,卻很輕柔,很認真,顯然心情不錯。
「只要,」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別來搶我的萩餅就好。」
炭治郎笑出了聲,聲音爽朗而溫暖。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細細的、淺淺的紋路——那是時間留下的痕跡,是生活的證明。 但他身上那股暖意,那股像小太陽一樣的溫柔,卻絲毫未減,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加醇厚、更加深沉、更加讓人安心。
「無一郎。」 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無一郎放下刀,轉過頭,看著他。
「謝謝你。」 炭治郎認真地說,眼中滿是感激與愛意。
「謝什麼?」 無一郎皺了皺眉,有些困惑。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炭治郎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很堅定。「讓禰豆子能安心在國外生活,不用擔心哥哥;讓父母能安享晚年,衣食無憂;也讓我……」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熱。 「也讓我,找到了活著的意義,找到了值得守護一輩子的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無一郎輕輕摀住了嘴。
「傻瓜。」 無一郎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將他摟進懷裡。 已經步入中年的無一郎,氣質沉澱得如同一把藏鋒的寶劍—— 不再張揚,不再鋒利,卻更加深沉,更加迷人,更加讓人移不開眼。
「該說謝謝的是我。」 他的聲音,在炭治郎耳邊響起,溫柔而堅定。
「是你,把那個飄在天上、不知道要飛去哪裡、隨時可能消散的風箏,抓住了。」
「是你,把空蕩蕩的、冰冷的、死氣沉沉的時透家,填滿了。」
「是你,讓我知道——原來活著,是這樣幸福的事。」
他放下手,轉而將炭治郎的臉捧起來,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沒有你,我大概還在庭院裡看雲發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沒有你,我大概還在黑暗裡遊蕩,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 他輕輕吻了吻炭治郎的額頭。 「該說謝謝的,是我。」
炭治郎落下了幸福的眼淚。 他伸出手,緊緊抱住無一郎,把臉埋進他懷裡。
兩個人,就這樣擁抱著,在秋雨綿綿的午後,在溫暖的書房裡,感受著彼此的溫度,感受著這份跨越十五年依然濃烈的愛。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 但屋內的兩顆心,卻比什麼都溫暖。
時光靜靜地過,許多許多年後的一個冬日清晨。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大雪,從昨晚下到現在,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一片一片,鋪天蓋地,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純白色。
庭院裡,那株炭治郎當年親手種下的垂枝櫻,如今已經長得又高又大,枝條雖然光禿禿的,卻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腰,像是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斗篷。 那些松樹、楓樹,也都被雪覆蓋,像是一個個白色的蘑菇,靜靜地站在那裡。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能聽見雪花落下的聲音——「簌簌、簌簌」,像是某種溫柔的呢喃。
緣側上,兩位老人坐在被爐裡。 他們並肩而坐,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手裡捧著冒著熱氣的茶,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雪景。
他們的頭髮,都已經花白了。 無一郎那曾經如綢緞般柔順、帶著薄荷綠漸層的長髮,如今已經變成了一頭雪白,像是被歲月染過。 炭治郎那曾經暗紅色的、充滿活力的短髮,也早已染上了霜色,額頭上的皺紋很深,卻依然溫和。
但他們交握的手——那雙歷經歲月、佈滿老繭和皺紋、青筋暴起的手—— 依然緊緊地、用力地扣在一起,像當年那樣,十指相扣。
「炭治郎,」 無一郎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溫柔。 「你看。」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著天空。 「那朵雲,像不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朵?」
炭治郎瞇起眼睛—— 他的視力已經很差了,即使戴著眼鏡,也看不太清遠處的東西。 他努力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著搖搖頭。 「我老了,看不清了。」 他的聲音,也變得蒼老,卻依然帶著笑意。「但我記得,那天無一郎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擋著光』。」
「我有說過那麼過分的話嗎?」 無一郎像個孩子一樣耍賴,皺著眉頭。 「我不記得了。」
「呵呵,是啊。」 炭治郎笑了,聲音裡全是寵溺。 「無一郎的記性一向不好。忘記吃飯、忘記喝水、忘記自己答應過的事……」
「沒關係,」 他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拍了拍無一郎枯瘦卻依然溫暖的手背。「我幫你記著。」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給過我的每一個笑容……」
「我都記得。」
無一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幾乎一生的愛人。 即便歲月奪走了青春的容顏,即便皺紋爬滿了臉龐,即便頭髮花白、牙齒脫落、步履蹣跚—— 但在無一郎眼裡,炭治郎依然是那個在秋日午後,穿著紋付羽織袴,帶著一身陽光氣息,笑容燦爛得像小太陽一樣,闖入他生命、照亮他世界的少年。
「炭治郎。」 他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嗯?」
「下輩子……」 無一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情。「如果我變成雲,飄走了,你也要記得把我抓回來喔。」
炭治郎愣了一下。 然後,他握緊了那隻枯瘦卻依然讓他安心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害怕它會消失。 他轉過頭,看著無一郎,露出了一個缺了幾顆牙、卻依然燦爛得像陽光一樣的笑容。 那笑容,一如當年。 溫暖,明亮,充滿希望。
「好。」 他的聲音,堅定而溫柔。 「不管你是雲,是霧,還是風。」「不管你飄到哪裡,飛到多遠。我一定會找到你。」
「然後,」 他湊近,額頭抵著無一郎的額頭,就像他們年輕時那樣。「再和你做夫妻。」 「再陪你看雲。」 「再為你梳頭。」 「再和你一起,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無一郎的眼眶紅了。 老淚縱橫。 但他在笑,笑得很滿足,很幸福。
「說好了。」
「說好了。」
雪花,依然靜靜地飄落,一片接一片,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屋頂,也覆蓋了這座見證了無數個春夏秋冬、見證了一段最美愛情的宅邸。 而在那溫暖的緣側上,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手牽著手,額頭抵著額頭,彷彿融為了一體—— 成為了這世間,最永恆的風景。
《後記》
據時透家的後人傳說—— 曾祖父和曾祖母是一對神仙眷侶。 他們相愛了一輩子,從未吵過架,從未紅過臉。 他們一生沒有子嗣,卻將兄長有一郎的那些孩子視如己出,用心撫養,用愛灌溉。 那些孩子長大後,也都成了溫柔善良的人,將這份愛傳遞下去。
他們走的時候,是在同一個春日的清晨—— 那天,櫻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如雨般飄落。 僕人們去叫他們吃早飯,卻發現兩位老人,安詳地坐在緣側上,手牽著手,面容平靜,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就像是,只是睡著了。 就像是,去赴一場賞花的約會。
而在時透家的族譜裡—— 在那位天才劍士、時透無一郎的名字旁邊—— 工工整整地、用最鄭重的筆跡,寫著另一個名字: 「愛妻 時透炭治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