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被貼上「病名」,健康也被重新定義了

在這個時代,我們活在一個奇怪的矛盾裡:科技越進步,我們卻越焦慮;醫療越方便,我們卻越覺得自己「可能生病」。頭痛像腦瘤、疲倦像免疫失調、近來壓力大就好像要得憂鬱症。只要身體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們就懷疑哪裡「出問題」。
然而,這不是因為我們真的比較虛弱,而是因為現代的生活已經被醫療語言滲透,讓「正常波動」變成「異常徵兆」,把日常不適成功推向了醫院的大門口。過度醫療化,不是醫療「變多」而已,而是醫療「無所不在」,甚至悄悄接管了我們的思考、情緒與生活判斷。
一、正常的身體反應,被當成疾病開始處理
在沒有醫院、沒有健保、沒有 24 小時藥局的年代,人類其實活得很「原始」,卻也很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身體。天氣變冷流鼻水,是提醒你多穿一件外套;熬夜之後頭痛,是身體在抗議你對它太苛刻;吃太油拉肚子,是腸胃在告訴你「這種東西,下次少吃一點」。那時候,人們知道這些不舒服是生活的回饋,不是系統故障。
但在現在,只要身體有一點小小不對勁,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往往不是「我最近是不是太累?是不是壓力太大?」而是「糟糕,我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趕快看醫生?」身體原本自然的波動,被貼上了「疾病」的標籤;原本應該被理解、被調整的生活訊號,變成要被壓制、被消除的「症狀」。
你可以想像一個常見的畫面:
孩子晚上玩到太晚,隔天早上起床有點疲倦、喉嚨微微不舒服,爸爸媽媽一摸額頭,「好像有一點熱」,腦中立刻浮現的是「會不會是流感?」「會不會是腸病毒?」接著,就是請假、掛號、排隊、看診、拿藥。整個流程跑完之後,最一開始那個真正的原因——「這陣子太晚睡、太興奮、免疫系統在調整」——卻完全被忽略了。
又或者,一個上班族連續幾週加班、睡眠不足,某天早上起床覺得頭暈、胸口悶悶的,心裡一緊:「是不是心臟有問題?」「會不會中風?」於是火速掛急診、抽血、照 X 光、做心電圖。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醫生安慰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回去多休息。」但是當事人出了醫院,真正做的事情往往不是調整生活,而是心想:「還是先吃個藥比較安心。」於是,原本應該是生活方式需要被檢討的警訊,又被一顆藥,重新蓋回沉默。
身體本來就會有波動。一天之中,體溫會因活動量、荷爾蒙變化而微幅起伏;腸胃有時比較活躍、有時比較懶散;情緒更是隨著人際互動與環境刺激而不斷變化。這些都不是疾病,而是「正在活著」的證據。然而,當醫療系統、藥廣告、健康新聞不斷告訴我們:「要警覺、要早期發現、不要輕忽任何症狀」,我們就開始對每一個小小的不舒服都過度敏感,彷彿不立刻做點什麼,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
於是,一個簡單的發燒,不再被看作是免疫系統在努力戰鬥,而只是「燒到幾度?」、「要不要吃退燒藥?」;
一場短暫的腹瀉,不再被理解為身體正在排除不適合的食物,而是「會不會是腸胃炎?」「要不要吃止瀉藥?」; 一兩晚睡不好的失眠,不再被視為壓力或心事的提醒,而變成「是不是失眠症?是不是該吃安眠藥?」
當正常反應被當成疾病處理,我們就不再學習如何讀懂身體,只會越來越依賴外在的判斷與介入。長期下來,有兩個後果格外明顯:第一,我們對自身感受的敏銳度下降——不是因為變遲鈍,而是因為每次訊號一出現,就被藥物按下「暫停」;第二,我們漸漸失去面對不舒服的韌性——只剩下一條反射路徑:「不舒服 → 找醫療 → 吃藥 → 期待馬上好。」
更深層的問題是,當每一個身體的波動都被視為「問題」,我們也會慢慢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隨時可能壞掉的系統」。這種心態會讓人更焦慮、更沒有安全感,也更不相信自己的身體有能力恢復。於是,醫療與藥物不只是介入身體,而是介入了我們對「自己」的理解。
《無藥的醫生》並不是要否定醫療、否定診斷,而是提醒我們:在那些被迅速送進醫療體系的小小不舒服背後,是否還存在另一種可能——這其實只是身體在說:「我最近過得不太對勁,你願不願意停下來,聽我講完?」
如果我們願意重新給身體一點時間、給自己一點耐心,那些被當成疾病處理的正常反應,也許就能回到它原本的角色:不是敵人,而是最誠實的提醒。
二、當時間被加速,我們也失去對身體的耐心
現代人的生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上高速公路,所有事情都在加速。訊息秒傳、外送十分鐘到家、工作要求即時回覆、連休息都變成一種奢侈。當生活習慣了這種壓力與速度,我們的身體卻仍然停留在原始的節奏——它需要睡眠、需要調整、需要恢復;它不會因為科技更快,就跟著更快。於是,生活與身體之間產生了一種矛盾:外在世界要我們一直往前,而身體卻希望我們慢下來。
問題就在這裡開始了。
當我們累得睜不開眼時,生活卻不允許停下來;當喉嚨痛、頭暈、腸胃不適時,我們卻沒有餘裕問問自己:「我是不是太累了?最近壓力是不是太大?」反而第一個念頭是:「今天不能生病。」不管是要開會、要照顧孩子、要交報告、要處理家庭大小事,我們的生活全部都在強調一件事:身體不能掉鏈子。於是,我們開始把藥物當成一種「時間的解決方案」——止痛藥讓人可以撐過會議、胃藥讓人可以快速吃完午餐繼續工作、退燒藥讓孩子隔天能照常上學。而這一切,不是因為我們真的需要醫療,而是因為我們沒有時間等待身體自己恢復。
身體的不舒服本來有它的節奏。熬夜後的頭痛需要睡眠,吃多後的腸胃不適需要休息,壓力造成的胸悶需要放慢腳步。這些原本都是自然反應,是身體想跟我們說話的方式。但因為生活的速度太快,我們不但沒有耐心聽,甚至害怕聽——怕耽誤工作、怕落後進度、怕影響績效、怕讓別人失望。於是,不舒服的訊號還沒講完,我們就急著用藥物把它「關掉」。
久而久之,我們開始誤以為身體應該要像機器一樣:今天壞了,明天就要修好;這個小毛病最好一顆藥就解決;全身痠痛不需要休息,用止痛藥就能硬撐。可惜,身體不是機器,它從來沒有被設計成要承受這種「立刻好」的要求。而當我們反覆用外力逼它加速,它只能用更強烈、更劇烈的反應提醒我們:「我真的撐不住了。」
於是,小問題變成大問題;短暫的不舒服被壓成慢性不適;原本只需要一天休息就能恢復的狀況,最後需要醫療介入。不是身體變弱,而是我們太常用錯方法逼它「快一點」。
我們失去的並不是健康,而是等待健康的能力。
耐心本來是人最基本的力量,但在這個時代卻變成了最稀有的資源。我們不敢等,是因為害怕落後;不能等,是因為生活沒有空隙;不願意等,是因為我們已經被訓練成認為:「慢」是一種失敗。「快」才是標準。
但身體從來沒有背叛我們,它只是以自己的速度努力跟上。而我們必須承認:真正需要調整的,不是身體的節奏,而是生活的步調。當我們願意給身體一點時間,它自然會告訴你它想修復、它在恢復、它其實比你想像中更堅強。
失去耐心,是文明給身體的最大傷害;重新找回耐心,則是回到真正健康的起點。
三、醫療資訊爆炸,反而讓人更害怕、更依賴
在資訊匯流的時代,醫療知識原本應該讓人安心,卻反而成了另一種焦慮的來源。手機裡推播的健康新聞、社群裡廣告的保健品、演算法推薦的疾病故事,每一則都像是在提醒我們:你可能忽略了什麼、你可能有風險、你可能不夠健康。於是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症狀,經過網路的放大,就變成了一個可能的「大疾病」,而我們開始對自己的身體產生懷疑。
你可能有過類似的經驗:某天早上起來覺得胸口悶悶的,於是上網查了一下「胸悶原因」。結果跳出來的不是「壓力太大、睡眠不足、姿勢不良」這類常見原因,而是「心肌梗塞前兆」、「心臟衰竭早期症狀」。你越往下看越覺得符合,越覺得恐慌,最後反而被一堆數據與醫學名詞嚇得不知所措。本來只是日常生活累積的壓力,卻因為搜尋引擎的回聲,變成了足以讓你坐立難安的問題。
這種「資訊加劇的恐懼」,已經成為現代人最常見的健康焦慮來源。網路沒有惡意,它只是把你點擊過的內容、停留過的資訊,一次又一次推回你眼前。你越擔心,就越會搜尋;你越搜尋,演算法就越覺得你對「疾病」感興趣;然後你會看到更多讓你害怕的資訊。一個原本不重要的症狀,就在這個回圈裡放大、扭曲,甚至變成你再也無法忽略的陰影。
最諷刺的是,資訊愈多,人反而愈不懂得分辨。因為每一個健康文章都像科學,每一個醫療影片都講得頭頭是道,每一個診斷故事都真實得讓人感到威脅。當你沒有醫學背景,這些內容就像一面面凹凸不平的鏡子,把你的身體折射成誇張、放大、帶著恐懼色彩的樣子。
在恐懼之下,人們自然更傾向尋求專業,彷彿只有醫生能給出安全的答案。於是,許多本來不必處理的小問題,都變成掛號、檢查、抽血的理由;許多本來可以透過休息解決的狀況,最後演變成一長串不必要的介入。醫療變成一種「保險」,而我們也變成依靠檢查與藥物才能感到安心的人。
而醫療體系也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一種靜默的回應:當你提出擔心,醫生往往會為了「排除可能性」而安排各式檢查;當你表達害怕,醫師很難只用一句「你沒事」來安撫你,而是選擇用一張張影像報告、一組組數字,來證明你真的沒有問題。於是,醫療的邏輯一步步被拉向「做多比較安全」,而不是「剛好就好」。
久而久之,我們不再信任自己的感覺,而是信任儀器的數據;不再聽身體說話,而是聽搜尋引擎判斷;不再用生活方式調整,而是依賴外在介入。這不只是過度醫療,也是對身體的一種誤解——彷彿它稍微喘口氣就是故障,稍微不舒服就可能出事。
資訊沒有讓我們更健康,而是讓我們更忙於追逐「可能性」;
醫療沒有變得更不必要,而是變得無所不在; 身體沒有變弱,而是我們對它的耐心、信任正在加速消失。
在這樣的環境下,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我是不是生病了」,而是「我是否被醫療資訊淹沒到,忘記了身體其實擁有自己的智慧?」
當恐懼主導資訊的吸收,依賴就會取代理解; 而當依賴越深,身體便越無力替自己發聲。
現代的過度醫療化,並不是因為醫療變得強勢,而是因為資訊在我們的生活中變得太響亮,響亮到蓋過了身體最自然、最誠實的聲音。
四、醫療成為情緒的出口,而不是身體的解答
在這個壓力無所不在的時代,人們走進醫院的原因,已經不總是因為「身體真的不舒服」,而更像是想為心裡找一個出口。當情緒累積得快要滿出來,當生活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我們很難對家人說、對同事說、對伴侶說,但卻能對醫生說。「我最近胸悶」、「我常常頭痛」、「我覺得晚上都睡不好」——這些看似身體的語言,其實往往是情緒在說話。
只是我們很少承認這件事。
因為情緒沒有地方可以被正大光明地表達,人們便轉向醫療這個最容易取得、也最不需要暴露脆弱的管道。一張號碼牌、十幾分鐘的問診、一句「我最近壓力很大」,就能換來一張診斷書、一盒藥、一次檢查,讓人感覺彷彿「我已經在面對問題了」。而醫療體系也被默默地賦予這樣的角色:它不只是治療身體,更承受了人們無處安放的焦慮、恐懼與無助。
你會發現,一個上班族可能在一整天被壓力追著跑,無法拒絕別人的要求,也不敢在工作上犯錯。當他胸口悶住、呼吸變急,好像快要窒息時,他不會對主管說「我快扛不住了」,也無法在家人面前承認「我快崩潰了」。但他會走進急診,告訴醫生:「我覺得心臟怪怪的。」在醫院裡,他終於可以說出那些平常不敢說的話,而胸悶就成了最安全的話題。
孩子也是如此。許多孩子的肚子痛,其實不是腸胃的問題,而是情緒的問題——想逃避壓力、想表達恐懼、想得到關心。可是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用肚子告訴大人:「我現在不舒服。」而大人也常常只看見「肚子痛」,卻看不見那背後的壓力、害怕或孤單。
這不是誰的錯,而是時代的縮影。
在壓力無處宣洩的年代,身體成了唯一能被允許「不舒服」的管道——一旦身體不舒服,工作可以暫停、責任可以緩下、旁人也不會責備。但若是一個人說「我心裡很累」,世界卻常常不知道怎麼回應。因此,身體痛變成一種比心痛更容易被接納的語言。而醫療,無形之中被拉進了情緒的角色裡。
久而久之,人們開始習慣用醫療處理情緒的後果:
壓力大,就吃胃藥; 焦慮,就吃安眠藥; 心情沉重,就請醫生開鎮定劑; 甚至連疲倦、心煩、委屈,都被包裝成一種「症狀」,放在醫療的語言裡尋求出口。
醫療不再只是治療,而是安撫;
藥物不再只是工具,而成為情緒的止痛劑。
這樣的模式乍看之下似乎合理——至少有人願意聽你說、至少有地方可以暫時把壓力卸下。但問題是,情緒的根源從未被解決,反而被包進了一顆顆藥丸裡,讓它暫時沉默。人因此越來越依賴醫療,卻越來越不了解自己真正的感受。
有些人在醫院裡得到了一種短暫的「被照顧感」,像是終於有人願意替自己擔心、願意為自己的不舒服找理由。但這份慰藉無法真正修補生活的裂縫——它只是一層溫柔的薄紗,覆蓋在壓力的山脈上。等藥效過了,壓力依然存在,而身體也會反覆用更大的方式提醒:我不是壞了,我只是累了。
真正的問題不是症狀,而是我們從未面對自己;
真正需要被治癒的,不是痛,而是藏在痛背後的故事。
當醫療被當作情緒的出口,人們便不再往內看、不再理解身體、不再思考生活的影響。醫療介入得越多,身體被聽見的空間就越少。最終,我們會以為自己需要更多醫療、更多藥物、更多檢查,但其實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好好感受、好好說話的地方。
五、當醫療變成商品,我們也被訓練成消費者
在過去,醫療是一種稀有的資源,只有在真正的危急時刻,人們才會尋求醫生的協助。那時,人們相信身體有恢復的能力,相信時間和休息能治癒許多不適。而醫療是最後的堡壘,是在生命受到明顯威脅時才會啟動的力量。
但在今天,醫療從稀缺變成了隨處可得,從神聖變成了服務,從救命變成了一種日常「選項」。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醫療也不知不覺變成了「商品」。
當醫療商品化,角色就悄悄改變了:醫療提供者變成了供應商,而病人變成顧客。顧客不只期待被治療,更期待被滿足;不只要求健康,更追求安心;不只需要解決問題,更希望「買到」一種安全感。而在這樣的氛圍下,醫療行為不再完全取決於「是否必要」,而是取決於「是否符合顧客期待」。
於是,越來越多的情況不再是醫療需求,而是醫療「消費」:一位父母帶著孩子感冒,希望「開個比較快好的藥」;一位上班族喉嚨痛,希望醫生「順便給個抗生素,以免變嚴重」;一位焦慮的人因為腸胃不適做了胃鏡,大部分時間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做了比較心安」。醫生明知道很多藥沒有必要,但如果什麼都不開,又怕病人覺得「沒有被重視」,於是醫療行為成了某種消費習慣的折射。
醫療體系也在這個過程中受到無形的推力。診所的門口掛著「快速抽血」、「自費健檢」、「預防性醫療套餐」;醫院提供各式各樣的健康檢查專案,看起來像購物指南,從套餐A到套餐D,一應俱全。甚至連保健品也以「準醫療」方式販售,讓消費者以為多買、多吃、多檢查,才是對健康負責。
而在這些層層堆疊的商業訊息中,我們悄悄被訓練成「越做越多才叫安全」的模式。沒照過超音波的人會覺得自己「檢查不完整」;沒有拿到藥的人會覺得醫生「沒幫上忙」;沒有做健檢的人甚至會覺得自己「不夠關心健康」。這不是醫療邏輯,是消費邏輯——買得越多越安心。
於是,我們開始對身體產生一種奇怪的距離感。好像健康不是透過生活方式得到的,而是透過消費買來的。睡不著不是因為壓力,而是「應該補充什麼」;疲倦不是因為過度工作,而是「該檢查哪個數值」;肚子痛不是因為飲食不均,而是「可能需要做個腸胃鏡」。看似理性,其實是一種依賴,一種對商品化醫療的信任勝過對身體的信任。
更深層的問題是,醫療商品化改變了我們面對健康的方式。當醫療變成一種可購買的服務,人們自然會把「治療」視為解決方案,而把「調整生活」視為不必要的麻煩。因為前者快速、便利、可購買;後者需要耐心、時間、反省與習慣的改變。這樣的選擇機制,讓人不自覺地走向「短期舒服、長期負擔」的路,而不是「短期調整、長期健康」。
醫療變成商品並不是壞事,它讓更多人能得到照顧、降低了進入門檻,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問題不在於商品化本身,而在於我們被訓練成為「消費者」之後,就容易忽略了醫療本質——它本來是為了協助身體,而不是取代身體;是為了支持人,而不是接管人。
當醫療像購物一樣變得唾手可得,反而更需要提醒自己:不是所有不舒服都需要買服務,也不是每一道檢查都能換來真正的安心。健康不是一場購物競賽,而是一場需要耐心、理解與節奏的旅程。
若我們願意重新信任身體,就能從「消費者」回到「參與者」——參與自己的生活、參與身體的回復,而不是僅僅購買它。
六、我們不是更脆弱,而是被醫療語言包圍得太深
現代人之所以覺得自己「很容易生病」,看似是身體變差了,實際上卻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被醫療語言包圍的世界。這種語言不像戰鬥的號角,而是柔軟、細膩、無所不在地滲入日常——讓原本正常的身體感受,被翻譯成需要警覺的徵兆;讓原本自然的波動,被描述成可能的病變;讓原本無害的情緒,被貼上診斷的名字。
日常生活裡,你會看到無數的句子以「小心」、「可能」、「警訊」作開頭。新聞報導把每一個症狀都拉到最嚴重的極端;保健品廣告說明著你日常中的不安是缺乏它們所提供的成分;網站上的醫療文章則用華麗的醫學名詞包裹著恐懼。時間一久,人們開始相信,只要身體出現一點點不對勁,那背後一定有什麼病在等待被發現。
久而久之,我們不再用日常語言描述自己,而是用醫療語言思考自己。
不是「我最近壓力大」,而是「我懷疑我有焦慮症」。 不是「我這幾天沒睡好」,而是「我是不是有失眠障礙」。 不是「我心裡很亂」,而是「我是不是荷爾蒙出了問題」。
語言改變了思考模式,而思考模式又改變了我們看待身體的方式。當身體被當成一連串可能出錯的機制,我們自然會覺得自己「脆弱」、「容易壞」、「需要外力支撐」。但那不是事實,而是語言替我們造出的幻覺。
事實上,人類的身體比我們想像的堅強許多。
即便睡眠不足,它仍努力維持平衡; 即便情緒起伏,它還是和荷爾蒙一起設法調整; 即便飲食偶爾失控,它也會用腸胃的震盪提醒你「別再這樣」。 真正的脆弱不是身體,而是我們對身體的理解被削弱了。
而醫療語言之所以如此強大,是因為它讓人覺得「自己無法理解自己」。
一旦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專業語言、專業數值、專業診斷, 人自然變得害怕、不確定, 進而依賴更強、更快、更直接的醫療解答。
最深層的問題是:
我們不只被醫療語言包圍, 我們也被它重新定義。
你的「累」被叫做「倦怠症」;
你的「悲傷」被叫做「憂鬱前兆」; 你的「睡眠起伏」被叫做「生理時鐘失調」; 你的「焦慮」被叫做「紊亂」; 你的「肚子不舒服」被叫做「腸胃敏感症」。
當這些名詞取代了原本的日常語言,
身體不再是你的朋友, 而像是一個隨時可能出錯的工程項目。
但事情並非如此。
你之所以覺得自己脆弱,是因為你聽得太多、看到太多、被提醒太多。
你以為自己需要更多醫療,是因為你被教導「多做比較安全」。 你以為自己的身體變差,是因為你每天都在被告知:「你的身體並不值得信任。」
然而,身體從頭到尾都比我們想像的堅強,也比我們給它的尊重更多。
它不像廣告裡所說的那麼脆弱,
也不像文章裡描繪的那麼危險, 更不是醫療語言裡那樣充滿風險。
它只需要被理解、被時間支持、被適度傾聽。
真正需要修復的不是身體,而是我們跟身體之間的關係。
而要修復這段關係,第一步不是吃更多藥,也不是做更多檢查,而是停下來重新問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還是我只是被這個時代嚇到了?」
Sandwich-Care出書了喔!! <<胰島素迷宮:解開7大疾病的共同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