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點燈後的無名營造社
梁木說起話有種溫吞但沈穩的氣質,很難想像這是一名25歲年輕人的狀態,他在開平塘口社區里的無名營造社擔任助理建築師,我問他在鄉村生活是什麼感覺?他說:「其實在這個地方,待下來和待下去都是不容易的,因為很多人都走了。」
我們的話題圍繞一個核心:廣東地區的鄉村還留著住年輕人嗎?
開平塘口社區算是我們在自駕旅途中的意外驚喜,我沒想到這裡除有世界文化遺產碉樓之外,居然還有著這樣規劃完善的年輕人社群,前篇文章我們討論到,從一名返鄉社區工作者的視角,怎麼活化一個曾經只剩下九戶人家的村子,但從梁木出發,他呈現的是一介外來者和參與者身份,怎麼與鄉村發生互動的視角。
作為一名建築師,梁木對於開平塘口情有獨鍾,在加入到無名營造社之後,除了假日會逛村子和田野間攝影之外,也跟著小夥伴們一起開荒菜園,他說能夠長久留下來的人,都是能夠與主動與鄉村發生聯繫的人。(但要做到被村民接受,是需要真誠點兒,再真誠一點的)
但梁木也承認這並不容易,我們反覆討論到塘口社區發展的成功,他卻警醒地一再說著其所伴隨的風險,此外他也提到,對於年輕人的長遠發展、人生追求和個人價值的實現等,“鄉村”這個載體的容錯性和包容性都是很低的。
前篇文章,我們探討「鄉村是否會是新一代年輕人的解藥?」,但在本篇,我們會更多看見一名參與者所面臨的困境,年輕人是否真的只有大城市這條路可選,值得我們細思。
進入鄉村的年輕人
張遇:
你來塘口大概多長時間了?過的還習慣嗎?
梁木:
已經兩年多了,我本人是河南周口人,之前一直都在北方生活。後來因為工作才來到南方,時間大概是在2023年3月5號左右,剛到廣東時候確實不太適應,氣候差異是主要原因。但現在的我和當時相比,變化還是挺大的,也已經找到了與之相處的和諧狀態。
我剛來的時候,塘口這邊屬於一種很沈寂的狀態。下午下班後街道上沒什麼人,村裡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整體的氛圍和現在相比要安靜很多。但那時候的生活就很平淡、日常。現在村裡日常就是很熱鬧的狀態,甚至很多時候會有些過於熱鬧了,因為對於這個社區的面積和基礎設施承載量來講,人群的適宜容納量其實沒有那麼多,目前有些超負荷了。
對於我們這些剛畢業就來到鄉村工作的人來說,這是一件很興奮的事情,因為在這裡你會需要遇到更多真實的人,還要解決更多確切的問題,這是我們所渴望經歷的。
加上來之前有瞭解到,這裡有隨處都能看到的世界文化遺產—開平碉樓,也是華僑歷史的集中地,對於一個建築人來講,有這麼一段經歷是難能可貴的。

平日小夥伴組織的登山活動

晨起站樁

工作室開會場景
張遇:
你同期過來塘口的大概有多少人呢?現在都還在這裡嗎?
梁木:
我的那一批陸續大概有七八個人,很多人中途都離開了。具體的原因也沒深究過,但共性的問題會有一個,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很快就失去對鄉村的興奮和熱情,而相對單一和平淡的生活狀態就慢慢演化成了與枯燥生活的抗衡。雖然工作本身也很飽和,但一旦有休息或者自己的時間,在村裡就不知道該做什麼,興趣愛好在這裡也很難培養,因為時間和交通成本很高。因此慢慢地也就忍受不了這種孤獨或者沒有自己生活節奏的狀態。
後來我發現,能夠適應鄉村生活的“新人”,往往是能夠主動和鄉村發生聯繫的人。以我為例來講,週六周日一般會拿著相機下村,去逛他們的碉樓,找村民聊天。他們也會給我介紹一些地道的水果、草藥、風俗習慣等,以及分享他們的吃食,村民們日常也會種菜、澆地、採摘等,觀察他們的日常對我來說就很有趣,甚至有些時候特殊的節日,他們會邀請我們參加,這些都很有趣。

工作閒暇之餘探訪村落

體驗挖馬蹄的同事
如果問我在鄉村生活中個人覺得最有趣兒的點是什麼,那就是種菜了。去年政府搞了一個青年農場,政府將一塊耕地劃分區域給村裡的各個公司,我們也分了一塊,然後就我們自己就開始開荒種菜,研究菜種子,比如種它的植間距和生長週期等,同樣也經歷了打井水、澆灌、除草等過程,這些都很有意思。
村裡像我們這樣主動與鄉村建立聯繫的人並不多,人才公寓里住著各個公司的人,我們之間時常也有互動,因為我們公司也有幾個人分人住在哪裡,在塘口,但那裡的人都會比較宅一些。
從落地到與在地發生關係
張遇:
無名營造社是怎麼在塘口落地的呢?
梁木:
無名營造社選擇在塘口落地,契機實際上是政源於府的人才引進項目。當時,應該是2019年,塘口鎮政府人員在貴州考察時無名營造社,隨即發出了落戶的邀請。陳老師在現場考察之後發現這邊環境安靜,且擁有眾多遺跡建築,最終決定落戶塘口。
然而由於疫情原因,辦公室的落成當時遇到了一些阻力,好在經過兩年多的陸續施工完成了改造。我們的辦公室原為塘口鎮的舊糧所,是三開間倉庫,改造後,增加了辦公、會議、手工和觀展的相關功能,後來又經過一次改造增加了咖啡廳。
張遇:
無名營造社是怎麼跟在地社區發生關係呢?
梁木:
之前提到被村民接受是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要做到這些又很重要,只有切身的參與到他們,才能得到真實的反饋。最初辦公室選擇增加展廳的功能,就是希望與村民之間有個“交待”,或者說在瞭解他們的同時,也在講述我們。

無名營造社開放的中庭空間
在展廳開放之前發現,如果我們不出門,與村民的互動就很少,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做什麼的。自從展廳開放後,村民在閒逛時就自然地進入到了建築裡面。由於展廳和大門入口都是公共開放的,它就成為了一個鄉村客廳,讓村民自然而然地走進來,與我們建立聯繫。通過這種互動,他們逐漸瞭解我們的工作,開始搭話聊天,社交屬性由此產生。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互動變得更加頻繁和深入。
後來,村民會主動給我們送蔬菜和水果,我們則幫助他們解決手機、食堂訂餐等問題。我們經常會互相幫忙領取快遞,這些互動大大增強了我們與村民之間的聯繫。

無名營造社展廳街道面
張遇:
我聽說村裡許多建設跟政策都會邀請你們去提供建議,你怎麼看待現在塘口社區的一些發展呢?
梁木:
這也是積極參與鄉村建設的一種方式,在人才引進、文旅等方面,不得不說這裡相較於廣東其他鄉村,政府的眼光和前瞻性尤為突出。塘口鎮政府部分領導本身就是建築或規劃相關專業的,這使得他們進行村莊規劃和制定發展策略,以及相關的人才選擇方面都有著一種自我的堅定。這很重要,因為鄉村的發展急不得。

聆聽圩度生活節講座
根據我的相關瞭解,塘口文旅的發展實際存在三個重要的階段。
第一步是發展民宿產業來“留人”。最初,當地政府有敏銳地捕捉到自力村(碉樓的聚集地)的流量與人氣。發現缺乏其住宿和餐飲設施都不完善,兩個村又離的特別近,於是就在塘口開始部署“食—宿—行”的相關民宿產業,也為未來塘口村的旅遊發展做基礎。
第二步是實施人才引進計劃。除了引進無名營造社,還邀請了收藏無物、邑間文化、先鋒書店等不同行業的人才。其中包括從事木工傢具製作、陶藝師(從事陶瓷創作)、文創製作等,通過引入這些公司和人才,構建了鄉村整體的業態機制。
第三步是打造青年社區。近兩年,他們持續舉辦"農田四季"、"七夕等墟"等相關係列活動,去年的“圩度生活節”讓塘口大火了一把。這些藝術活動是第二步人才引進的延續,旨在構建符合年輕人生活狀態和態度的青年社區。為此,他們也在陸續通過藝術活動和藝術展覽的方式來豐富這個社區。參與這些活動的主要人群來自深圳、佛山和、陽江、湛江等地。
從這些實踐就可以看出,塘口鎮在社區建設方面的政府的發展戰略還是很值得肯定的。鎮書記在文旅發展方面,做事風格大膽有魄力,又願意投入精力和時間,耐心等待三五年,這很可貴。作為河南人,我也希望我們那邊的鄉村能夠更加開放和包容一些。
鄉村發展的可能性
張遇:
你認為這種敢想敢做的風格,是否與廣東的特性有關?在你的觀察中,廣東人是否普遍具有這種勇於嘗試的特質?尤其在開平作為一個華僑根據地,歷史上曾因貧困和動蕩導致大量人口外遷,這種背景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當地的文化基因?
梁木:
我認為有這種因素,回溯過去一百年,一些村民遠赴海外謀生(美國、加拿大等),即使在海外遭受了剝削和屈辱也不成放棄,逐漸扎根生長。不得不說他們骨子裡就帶有開拓、勇敢的精神。
而在他們在積累了一定的財富之後,又積極建設家鄉,改善家鄉的生活條件。一直到現在華僑們還在經常性的回國探親和資助家鄉的建設。以碉樓來講,開平當地有約一千三百多棟碉樓,過半以上都是華僑們所建。


開平碉樓(瑞石樓、雲幻樓)
張遇:
都是什麼樣的人會來到塘口?會怎樣與當地方發生聯繫?
梁木:
全國各地都有,其中河南人居多,我們工作室似乎特別吸引河南人,歷年來的成員包括河南、山東、廣東、深圳、安徽和重慶等地的人,分布較為分散。
當地人對傳統很重視,雖然日常節日不像潮汕地區那樣大操大辦,但他們會將傳統融入日常生活中。例如在某個節日到來時,他們不會張揚或隆重地舉辦活動,而是默默準備材料,若這時在村裡遊逛,會發現他們家家戶戶有這種意識,這種對傳統的低調而用心的態度,令人印象深刻。當然關於節日習俗,他們不僅關注自身,還會提醒周邊的人今天是什麼節日,以及應該如何慶祝。例如端午節包粽子、吃麻薯;端午節舞龍、舞獅等傳統習俗,都被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中。
張遇:
那麼現在塘口社區的發展算是已經成功了嗎?或者說已經達到階段性的目標了?我昨天還與村裡人聊到,塘口現在是否已經算很火了,是否已經成為一種範本?
梁木:
已經算是很火了,從先鋒書店開始,塘口模式已經轉為正向盈利。剛開始時,整個塘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800萬,引入先鋒書店時,僅是建築建設就花了1200多萬,當時大多數人都不瞭解這個IP品牌,但就有那麼幾個人頂著壓力把這件事做成了,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先鋒書店入駐後,僅幾個月的時間就實現了盈利和大火,整個塘口也變得人山人海,這證明瞭他們對IP影響力的準確判斷。
通過品牌激活鄉村,這種思路對於鄉鎮書記或政府人員來說一般是很難想到的。比如在城市街角或社區活動中,常常用某個知名的品牌來激活社區整體;但在鄉村,將全部資源押注在一個IP上來激活鄉村,這是難以想象的,因為大多數鄉村的發展規劃,資金通常集中在實體建設上,很少將文化軟實力或文化服務作為投入的重點。
張遇:
昨天聊到,因為碉樓屬於文物保護,這其實會影響到周邊的商業開發。
梁木:
確實會受到一定影響,發展文旅產業,周邊配套是很有必要的。但這本身就是這邊獨有的特色,又是世界遺產,保護也是很有必要的。但這些文物分布較散,並非集中在一處,因此可發展的區域還是很多的。例如,自力村的碉樓聚集區,集中性較強,整體就打造成了旅遊區。也有將完全破敗的碉樓,進行修復,然後改造成民宿的。
張遇:
關於這種鄉村振興的持續性,你認為它是能夠長久發展的嗎,還是存在一定危險?
梁木:
不會的,經濟活力的週期性波動肯定是存在的,他們要有這個意識才行。其實是存在危險的,如果有看過相關的鄉村改造案例的話,你應該有所瞭解,當熱度消退時,鄉村的考驗才真正來臨,那些之前為了迎合流量而採取的措施和增設的內容又該怎麼處理,熱度消減後的常態化運營又該怎麼做,這都需要有預警措施的,比如大南坡的改造,也經歷過流量鼎盛期,但後期因自身造血能力不足,整體狀態不佳,處於一種虧損狀態。
再則,以“社區”的角度經營和發展鄉村,在塘口這邊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實踐和磨合,尤其是現在的3.0階段(青年社區的打造)。鄉村本身的體量規模是有限的,面域廣但承載量低,而且它的交通和基礎設施只能服務於一定規模的人群,即使是做增補,也只能適量提升,現在突然湧入大量遊客,超出了其承載能力,強行拉扯,後面就會出現許多負面的問題。例如,現在日常的節活動還是會造成交通擁堵,天氣過熱時,多數遊客無處藏身和用餐的問題,政府和相關部門雖然在當時全力投入,但仍無法有效解決交通疏散和人群管理的基本問題。
張遇:
很多村落並不反對商業化,甚至是在積極推動商業化的?
梁木:
是的,其實鄉村更迫切再進行一定投入之後,快速實現經濟的回流,因為這也意味著擁有一次發展機會,如果做不到價值的有效轉化,就很難有後續的持續性投入了,更難獲得優質的發展機會。
但若要長久的發展就需要有節制的選擇,關於商業化的程度、類型、模式都需要慎重,避免出現短期的網紅效應,導致後續的爛攤子更難收尾。像赤坎古鎮那樣(張遇:我也去逛過,但感覺一般。)他們說是修繕時,但呈現的結果就是新造了一個”城“沒有充分尊重建築本身的風貌,地磚鋪設也顯得粗糙,缺乏細節處理。
鄉村能留住年輕人嗎?
張遇:
就個人而言,你喜歡塘口嗎?
梁木:
我是喜歡的。
張遇:
那你覺得鄉村能留得住人嗎?
梁木:我認為很難留住。雖然目前村裡的業態都慢慢地豐富起來了,但鄉村的生活伴隨著城市的節奏,始終存在著割裂感。而且目前實際關於青年的關懷、生活需求和發展規劃的相關配套還遠遠沒有。例如,旅遊使得鄉村物價上漲,但青年的收入並沒有變,更難存得住錢了,久而久之也就只能再做選擇了。
張遇:
關於年輕人未來發展與生活保障的問題,在當前許多年輕人放棄北上廣、回流鄉村的大背景下,是否有可能找到結合點?
梁木:
以我目前兩三年的鄉村工作經驗來講,我認為大家對鄉村存在一種誤解,或者說鄉村發展存在著機遇是年輕人的幻想。以前會有,甚至很多,但現在所謂的機會從來都不屬於年輕人,尤其是鄉村,屬於最開始的那一些人。
雖然在大城市生活很累,但鄉村的生活同樣不輕鬆。我們描述的往往是相對美好的狀態,實際上村裡面有著很多的公司,也有很多的年輕人,而主動願意介入鄉村生活卻很少的。要在鄉村待下來耐得住寂寞,不是那麼容易的。

塘口小酒館的音樂酒會
文丨張遇
圖片來源丨梁木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