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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無名-(一百)白衣鐵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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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幾輛馬車停在一處低窪地,周遭黑虎幫的人正忙得雞飛狗跳。

其中一輛車的車軸折斷,木頭斷口處嶙峋參差,馬匹受驚嘶鳴不止,孩童的哭聲從車廂裡斷斷續續傳來。

張虎立在一旁,滿臉不耐,手裡鐵刀重重一拍車板,聲如悶雷:

「修快些!後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咱們!」

幾名小弟汗流浹背地圍著車軸,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小聲嘟囔:

「大哥,這可是車軸,不好修啊……咱們沒東西可換……」

張虎臉色一沉,兇光一閃,怒喝道:

「沒得換就補!拿木槌、釘子!修得能走就行!」

那幾名小弟臉上更顯難色,但對上張虎陰狠的眼神,不敢再多言,只能硬著頭皮照辦。

有人從破布包裡翻出幾枚生鏽的鐵釘,有人提來木槌,哆哆嗦嗦地蹲下去。

車廂裡傳來孩子們壓抑的抽泣聲,與外頭木槌砸擊的聲音混在一處,顯得格外刺耳。

張虎抬頭望了眼月色,心裡越發煩躁,口中罵著:

「格老子的,真是晦氣……」

看著手下笨手笨腳地捶打車軸,張虎一陣煩悶,臉色愈發陰沉。

他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起來——黑虎幫什麼時候落得這般狼狽?

往日裡,他們的手段乾脆俐落得很。城外四周的鄉鎮村落裡,總有些窮苦人家顧不上孩童。只要盯上時機,一把拎起,塞上馬背,轉身就能走人。

簡單、迅速、利落,誰敢攔?

可如今呢?

先是要謀劃如何混進城裡,又要費勁心思安排人手假扮流民,再想方設法把孩子們一個個引去「夫子」棚下,還得下藥讓他們安靜。

這一路折騰,光是算計就比以往麻煩十倍。

張虎心中暗暗咒罵。

黑虎幫怎地落到這副田地?

這一切,都是幾個月前,那個自稱白先生的人來了之後開始的。

他不由得回想起當年——

黑虎幫原本只是些流亡山匪、土匪、亡命之徒,最初的五人因緣巧合聚在一塊兒,乾脆拋了舊名,各自取了「虎」字為號:張虎、王虎、李虎、洪虎、唐虎。

幾個人一身匪氣,起初只幹些搶鏢、做打手的勾當,倒也混得快活。

後來與人販子搭上線,第一次嚐到拐賣的甜頭,才一步步沉淪下去,專幹這等見不得光的買賣。

其中王虎、李虎本是鎮西軍逃兵,有軍中門路,竟和其中一位將軍搭上了線。

自此,他們便成了這位將軍的黑手套。

黑虎幫有了靠山、有了輜重,日益壯大。

但是銀子賺得越多,上繳得也越多。

上頭的胃口越養越大,他們不得已,案子也越幹越大,招惹的官府和江湖人越來越多。

最後,引來了一批圍剿,洪虎因此而死。

那搭上線的將軍,從頭到尾不曾相助,也不曾出面,但還是照常伸手要銀子。

張虎心裡雖不服,可洪虎已死於官府追捕,唐虎亦不知所終,只剩他孤零零一人還撐在明面。

至於王虎、李虎……早就回了軍中,和他已不同道。

那位將軍也朝著黑虎幫伸手,開始指手畫腳交代他們辦事。

而白先生,就是那位將軍派來的。

剛落腳時,張虎還以為他只是個窮酸書生,滿嘴仁義道德,沒什麼可怕。

哪知對方一上手便是下馬威——那詭異的暗器功夫,快得叫人眼睛都沒看清,就把他們一票頭目打得措手不及。

原先他們自以為的試探,竟成了血腥屠戮。


幾個為首的兄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白先生在眾目睽睽下殺了一大半。

自那之後,黑虎幫便徹底換了個模樣。

黑虎幫中人像沒了腦袋的傀儡,只會對白先生唯命是從。

張虎的存在變得有名無實。

張虎心裡憋著氣,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眼神陰狠。

黑虎幫和城裡的酆門暗裡合作得極好,裡應外合,再收買幾個貪心的官員和門衛,透過城中秘道將婦孺一批批送出,轉手賣掉,再上繳一半,留下的也足夠他們快活。

若非後來巡捕司突然大張旗鼓地剿了酆門,把那條暗線徹底斷了,黑虎幫也不至於落到如今境地。

一旦失了靠山,他們在寧川已混不下去,原打算收拾細軟,悄然撤離,另尋他地發展。

可偏偏這時,白先生開口了。

他舌燦蓮花,說什麼「離開前,須得再幹一筆大的」,又說這是「翻身之機」,把幫中那些不動腦子的莽夫哄得一愣一愣。

結果,多數人竟真被說服,還以為能撈一票便揚長而去。

如今倒好,事情鬧到這般田地。據他們在官府裡收買的眼線回報,黑虎幫的動向已經徹底暴露在巡捕司眼皮底下。

就算將來換個地方落腳,官府一封文書下去,也難再像以前那般快活。

想到這裡,張虎只覺滿腔鬱火,心頭暗暗咒罵:

「這白先生根本是在給咱們找麻煩!事後拍拍屁股走人,他有的是退路,可黑虎幫該怎麼活?!」

就在眾人笨拙地修補斷軸時,一輛馬車的車簾忽然被掀開。

只見一名身穿白袍的人緩緩走出。

他的氣質與黑虎幫滿身的匪氣截然不同,舉止沉穩,衣襟儘管有些舊,卻仍看得出針腳細密,氣派不凡。

他臉上沒有笑意,可嘴角微微上翹,映著月色,反倒顯得陰冷詭譎,叫人心底發寒。

張虎見狀,臉色一緊,急忙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心底卻暗暗罵著:「白先生可是坐累了?兄弟們很快就會把車修好。」

白先生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語聲平靜卻帶著冷意:「別麻煩了。」

他微微抬手,指向張虎背後。

「有客到。」

張虎心頭一驚,猛地轉身。

只見遠處官道上,一道人影正迎著月光閒步而來。

那人肩背挺拔,提刀隨意,步子看似隨意,卻帶著逼人的從容。

月光如水灑落,將他的輪廓映得分外清晰。

白先生的話音一落,周遭原本還在忙著修補車軸的黑虎幫眾立刻停下了手,紛紛起身,抽刀在手,齊齊望向月光下緩步而來的身影。

氣氛驟然一緊,宛如弦被拉滿,空氣中帶著刀鋒將出的壓迫。

張虎看著那道人影漸漸逼近,先是眉頭一沉,隨即目光一轉,心底升起幾分輕視。

——只有一人。

他冷哼一聲,心底暗道:正好趁這機會,在白先生面前露一手,讓他知道自己張虎也不是好糊弄的角兒。

想到這裡,張虎咧嘴一笑,眼神陰狠,朝著前來的人冷聲嘲弄:

「呵……這是什麼時候了,還有人閒晃到這兒來?大爺們正缺個解悶的,來得好!」

黑虎幫眾立刻跟著起哄,刀光在月下閃爍,一股蠻橫的匪氣瞬間鋪開。

魯青嶽聽見張虎的嘲弄,不怒反笑。

那笑聲甫一出口,便如山洪決堤般轟然瀉下,又似猛虎咆哮,帶著滾滾氣勢,直震得夜色都顫了一顫。

聲音裡暗含著他真氣渾厚的內勁,震盪在官道與林間,迴響不絕。

黑虎幫眾人只覺耳膜嗡鳴,胸口一震,有些年輕的小嘍囉臉色發白,腳下一軟,差點跌倒,還有人被震得頭昏腦漲,心膽俱裂。

不過,大多數幫眾到底是滾過江湖的亡命之徒,雖被這股虎嘯般的笑聲震得心頭一顫,仍強自穩住刀鋒,怒罵著壯膽。

張虎卻是心裡猛然一沉,剛才那股輕視早被生生打散。

來者不善。

他緊了緊手裡的刀,臉色逐漸冷下來。

白先生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嘴角微翹,眼神陰沉。然而與方才的漫不經心不同,他的目光已悄然變得凌厲,像是冷刀鋒掠過夜色。

一抹警意,終於在他眼底浮現。

魯青嶽收起笑聲,語氣恢復平穩,聲音沉雄清朗,卻帶著一股壓人於無形的氣勢:

「在下魯青嶽。今日月色正濃,不知幾位綠林好漢在此做甚,可需要魯某幫上一幫?」

話音甫落,黑虎幫眾人彼此對望,眼神裡滿是詢問與不安,刀鋒雖仍在手中,卻沒人敢冒然上前。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張虎身上。

張虎深吸一口氣,提刀往前走了兩步,腳步重重,像是要壓住心頭那一瞬間被魯青嶽笑聲震出的寒意。

夜風拂過,他面色陰沉,帶著狠勁,與魯青嶽隔著數丈對峙。

張虎將手中大刀一擺,刀尖直指前方,聲如雷喝:

「管你青嶽還紅嶽!識相的就滾遠點!」

魯青嶽卻只是呵呵一笑,絲毫不惱,反倒語氣輕快,帶著幾分調侃:

「別這麼說嘛,相逢即是有緣,不知兄臺可否滿足魯某一點好奇之心。」

張虎臉色鐵青,眉頭拧作一團,刀刃反射著冷光,卻半句不答。

魯青嶽也不在乎他的沉默,腳步不急不緩,聲音依舊沉穩清朗:

「兄臺可否告知——車裡頭,都裝些什麼呢……」

話音未落,張虎目光一凝,陰狠在眼底翻湧。

「找死!」

大刀猛然高舉,夾帶著呼嘯的勁風,自上而下直劈魯青嶽腦門,勢大力沉,如猛虎撲咬!

魯青嶽卻腳步不退,雙臂一振,手中長刀直迎而上。

「鏘——!」

兩刀相擊,火星四濺,聲音清脆刺耳,宛如雷霆在夜空炸響。

魯青嶽臂力沉雄,硬生生擋下這凌厲的一擊,順勢一帶,將張虎的刀勢架開。

趁勢,魯青嶽長刀翻腕,橫斬一刀,帶著破風之勢掃向張虎。

張虎胸口一震,第一擊不成,心頭一驚,沒料到魯青嶽反應如此迅捷。

他本能地猛然往後跳開,腳步在地上濺起碎石塵土。

可仍慢了一步。

「嗤——」

刀鋒已在他胸前畫過一道,衣襟應聲破裂,布料飛散。

胸膛上的一頭猛虎紋身隨之暴露在月光下,而那虎頭眉眼間,此刻多了一道鮮紅的血痕,血珠順著紋路緩緩滑落,仿佛猛虎也在流血怒視。

張虎眼神一瞬間更加兇狠,粗重喘息聲在夜裡清晰可聞。

黑虎幫眾人一見張虎受傷,立刻炸開了鍋。

「殺了他!」

刀劍出鞘聲此起彼落,數十人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夜空都似在顫抖。

魯青嶽卻站得穩穩當當,刀尖微斜,身影被月光拉得筆直。

他目光如炬,掃過蜂擁而來的黑虎幫眾,不退半步,反倒在刀鋒與殺意交錯中,渾身氣勢節節拔高。

白先生立於馬車旁,雙手負袖,眼底泛著冷光,像是在觀察。

魯青嶽深吐一口濁氣,長刀橫在身前,目光一掃,將那些張牙舞爪、面露猙獰的黑虎幫人盡收眼底。

嘴角輕動:「五……十……二十人啊……」

這時,他的視線落到車旁那人。

那一襲白袍,在夜色中格外突兀,仿佛不屬於這片血腥與亂局。

魯青嶽瞇起眼睛,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他凝視著滿臉兇光的張虎。

「魯某走南闖北十多年,見過卑劣的官府中人,也遇過有俠義之心的匪人。可不論是誰,多少還會守著一點底線。」

話音落下,他長刀一抖,刀尖直直指向馬車。

恰在此時,車廂裡的孩童似乎感覺到有人來救援,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爆發,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在夜色中傳開。

魯青嶽眼神更冷,聲音如雷霆般喝問:

「魯某想問,買主是誰?竟能狠心使下『採生折割』這等喪盡天良的手法!也不怕報應上門!」

張虎聽了,卻低聲呵呵笑起來,笑聲裡透著陰狠。

「你覺得老子會說嗎?敢作這事,就不怕什麼報應不報應的!」

他猛地提刀,眼裡兇光畢現,聲音咆哮:

「誰都別想擋老子的通天路!」

魯青嶽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果不其然,都是一群被人利用的亡命之徒。

本來他也沒打算與這些賊人講什麼道理,只不過是為了吸引目光,拖延時間罷了。

忽然,他手腕一抖,將手中長刀「鏘」地一聲扔到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引得黑虎幫一陣騷動。張虎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笑聲裡滿是輕蔑:

「怎麼,這是要投降?晚了!」

魯青嶽卻神情自若,並不回應。他緩緩伸手,從腰後布帶間拔出一根短棍。

那短棍不過二寸餘長,看似由精鐵所鑄,棍身筆直,樸素無華,只在鐵質上刻了幾道簡單的花紋,看不出什麼特別。

魯青嶽指尖在棍身上輕輕摩挲,眼神中閃過一絲久違的懷念。

「老夥計……好久沒用上了。」

話音剛落,他猛然甩腕,短棍在夜風中嗡鳴作響。

魯青嶽猛然甩腕,只聽得「鏘鏘」幾聲脆響,短棍的棍身節節滑出,鐵節與鐵節之間靠著暗扣與榫槽緊緊相合。

原本寸許長的鐵棍,在眾人眼皮底下迅速拉展成丈餘長的沉重鐵杖。

這件兵器看似簡陋,實則是江湖巧匠的奇思。

中空套管,一節套一節,內藏插銷,以力甩出時自動卡牢,雖不如整鐵打成的棍堅固,卻勝在便攜突兀。

落在魯青嶽手裡時,鐵棍微微震顫,散發出厚重的聲勢,像是忽然從空氣裡憑空生長出來一般。

魯青嶽微微一笑,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豪氣:

「魯某刀法雖使得不差,但其實……最擅用棍。」

話音一落,他雙手一翻,鐵棍在掌中轉動,隨即猛然一振。

只見棍影疾轉,呼嘯之聲漸起。起初不過細微破風聲,似細絲拂耳;隨著速度越來越快,聲勢漸漸如暴風席捲,呼呼聲在夜色裡盤旋激盪,逼得黑虎幫眾下意識屏息後退半步。

魯青嶽忽地收勢,棍花驟止,鐵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隨即重重落下。

張虎原本仗著人多,心裡還存幾分底氣。可這一陣虎虎生風的棍花舞完,他竟感覺胸口壓著一股無形的威勢,心底的自信隨之被一點點吞沒。

魯青嶽雙腿穩穩紮成馬步,腳跟似與大地相黏。雙手緊握長棍,左手托著棍底,右手扣住棍身,整個人如鐵塔般穩固不動。

鐵棍筆直指向前方,魯青嶽目光如炬,聲如戰鼓:

「來吧!」

魯青嶽話音才落,後背忽然一涼,一股勁風無聲無息地襲來。

原來是有人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在這時出手偷襲。

魯青嶽眉頭一挑,卻連頭也未回,手中鐵棍猛然一轉,後臂用力往後一頂。

只聽一聲悶響,棍端正中來者胸口肋骨。那人悶哼一聲,雙眼暴突,一時喘不過氣來。

魯青嶽趁勢棍身一迴,動作乾淨利落,旋身之間鐵棍高舉,猛然砸下。

「咚!」

一記沉重的擊打聲震開夜色,那黑虎幫人腦門正中,整個人立時翻倒在地,四肢僵直,生死未卜。

這一擊,彷彿觸動了什麼。

張虎怒目圓睜,胸前鮮血順著紋身蜿蜒,他暴喝一聲,聲如獸吼:

「給我上!」

黑虎幫眾被這聲怒喝激得心頭一震,齊聲吶喊,刀光劍影一時間如潮水般湧向魯青嶽。

魯青嶽卻穩若泰山,手中鐵棍翻轉舞動,或擋或戳,或撥或打。

聲聲金鐵交鳴中,他以身為軸,棍影盤旋,周身一丈之內宛若立起一圈無形的鐵牆。黑虎幫人前仆後繼撲上來,卻皆被棍影震退,無一能近其身。

兵器交鋒,向來是一寸長一寸強。

黑虎幫雖然有軍中錙重,可手中兵刃仍以刀劍居多。

至於長槍這等兵器,乃「軍中器械」,不得民間私持。

若真有人明目張膽地打鐵造槍,等同於在朝廷面前喊「謀反」。

於是,魯青嶽手中丈餘長棍反倒在場中占盡了便宜,進退有度,如虎入羊群。

砰!

一棍橫掃,兩名黑虎幫人翻倒在地,胸口凹陷。

鏘!

一挑,刀劍脫手,伴隨著慘叫聲飛落草叢。

一時間,雖有近二十人合圍魯青嶽,卻只能看著他棍下接連有人倒地,卻無人能破入那一丈之圍。

立在馬車廂旁的白先生,始終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仿佛眼前黑虎幫與魯青嶽的廝殺,與他全無關係。

不知何時,他手中已多了一柄摺扇。那扇面泛著微光,並無繪飾,卻在他手裡搖得有聲有色。

忽然,他手腕一抖,扇子「啪」地收攏,清脆一聲,在喧囂的廝殺聲中格外刺耳。

白先生抬起下頜,目光緩緩移向官道旁的一處林影,嘴角依舊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別費事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淡漠。

「從『鐵嶽』出現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們的打算了。」

林間陰影中並無回應,只有夜風拂過,枝葉微微搖曳。

白先生似乎全然不在意,像是與自己對話般,扇子輕輕敲著掌心,語氣淡淡,卻帶著森冷的譏諷:

「聲東擊西這種小伎倆,也敢拿出手?莫不是——把我看得太低了。」

樹林陰影依舊沉默。

白先生眉頭微微一蹙,似已失了耐性,嘴角的笑意倏然斂去。

下一瞬,他袖袍驟甩,竟快如迅雷,幾乎難以捕捉——

「嗖!嗖!嗖!」

十餘根細如牛毛的飛針破風而出,寒光在月下閃爍,瞬息間沒入官道旁的草叢。

只聽「刷」地一聲,一道白影從草叢中竄出,劍尖直取白先生咽喉,凌厲果決,劍勢如驟雨驟至。

白先生卻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眼神甚至未曾波動,手腕再一抖,袖口翻飛。

「嗖嗖嗖——!」

又是十數根飛針激射而出,直迎白影而去。

劍影翻舞,衛冷月將劍舞成護身光幕,硬生生將大半飛針擊落在地,火星迸濺。

然而就在這時,她胸口猛然一震,悶哼一聲,身形隨之僵住。

低頭望去,只見一根飛針正中右胸,隱隱滲血。

氣息頓時被斷,胸腔壓得發悶,呼吸急促。

衛冷月咬牙支撐,手中長劍插地,藉此勉強立住身形。冷汗順著鬢角直流,面色蒼白,卻依舊死死瞪著白先生,眼中沒有絲毫退意。

白先生輕輕一展手中折扇,「唰」的一聲,扇面張開,他慢悠悠朝自己扇了幾下,姿態閒適。

他目光落在衛冷月身上,眉角微微一挑,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唉喲……真沒想到,會是妳這丫頭送上門來。」

語調裡透著幾分玩味,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

「算妳運氣好,今晚趕著出城,針上沒淬毒。」

他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掌心。

「不過,這一針正中膻中穴,是不是覺得氣血阻滯,胸口壓得喘不過氣來?

月光映照下,衛冷月額頭冷汗直流,印證了他所說。

她胸口劇痛,呼吸急促,卻仍死死咬牙,眼神倔強,怒視白先生。

「你……知道我?」

白先生搖著折扇,忽然裝模作樣地嘆了一聲,故作傷心道:

「姑娘竟不識得小生,真叫小生傷心啊。」

他那副惺惺作態的神情,扮得溫文儒雅,卻令人噁心。

衛冷月心底泛起一股說不清的厭惡,她咬牙強撐,試圖在自己與賀草的過往記憶裡搜尋蛛絲馬跡,怎麼也找不出眼前之人與自己有過任何交集。

白先生見她眉頭緊鎖,面色蒼白卻仍強撐著站立,不由得扇骨一合,輕笑出聲,聲音裡盡是嘲弄:

「逗妳的。小生見過妳,而妳卻是第一次見我。」

說著,他從懷裡緩緩掏出一物。

月光下,白先生將那物輕輕一放在臉上。

——那是一副赤鱬面具。

赤紅如血,造型詭異。其形若魚,右側獨留一枚凸出的單目孔,宛如冷光流轉的珠玉,映照出陰森森的光芒。面具左側卻無孔,僅鑲著迴旋紋飾,紋路宛如水波流動,令整副面具看似靜止卻隱隱活了起來。

整體形如半張魚鱗鑄就,邊緣微微翹起,在夜色與月光下散發出一種詭異的靈動。

白先生將赤鱬面具戴上的瞬間,整個人仿佛變了一個模樣。

那半張赤紅魚鱗面,右目凸出如冷珠,無情地映照著月光,與先前的斯文模樣判若兩人,反倒帶著幾分陰鬼纏身的詭譎。

衛冷月心頭猛然一震。

那股森冷的氣息,那副似人非人的怪面,令她腦海深處忽然浮現出一幅身影。

一幅在幾個月前,手上沾滿阮府眾人鮮血的人影。

「——幽十二?」

她聲音顫抖卻咄咄逼人,眼神死死盯著對方。

「妳們是一夥的!」

白先生聽罷,扇子一收,手掌一翻,忽而「啪」地一聲,兩手相擊,聲如夜雷。

他抬首,語調平靜卻帶著令人心寒的冷意:

「小生名喚——白無生。」

停頓片刻,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聲音低沉,似乎帶著無窮戲弄:

「亦或是……」

他輕輕轉過頭,赤紅魚眼在月下閃著寒光。

「幽七。」



第一百章結束,目前的連載進度會從這一章開始先暫停,預計在月底前會回復。

詳細原因我在連載暫停告知-2025/11/22 裡面有提到。

期待與諸位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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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一位平凡的上班族,利用下班和假日的零碎時間,努力構築一個屬於自己的江湖。 我不是全職作家,甚至連業餘都可能算不上,,更像是一個在圓一個做了十幾年夢的「說書人」。 我正在 Vocus 連載我的小說。 歡迎你來我的沙龍坐坐,喝杯茶,聽我慢慢說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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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已經不知道要貼什麼文了,近來瀏覽量直線下滑,加上一些生活中的事,感到有點無力。 這部【流時】我已經寫了三年,因為不想隨便處之,變成所有前因後果必須先想過一遍才下筆,導致進行的速度很慢。 而且由於我想把一些特殊的、帶點無奈或悲傷的語調加入其中,所以常常是深夜酒醉後才動筆,導致進度粉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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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已經不知道要貼什麼文了,近來瀏覽量直線下滑,加上一些生活中的事,感到有點無力。 這部【流時】我已經寫了三年,因為不想隨便處之,變成所有前因後果必須先想過一遍才下筆,導致進行的速度很慢。 而且由於我想把一些特殊的、帶點無奈或悲傷的語調加入其中,所以常常是深夜酒醉後才動筆,導致進度粉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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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是我欲完成的四部武俠小說世界觀順序的第二,第三是【付劍】,第一是【流時】(正進行中)、第四是【武紀】 文生的武俠小說 走進梵唐軒,穿過大廳,用鑰匙開了門,走進練武房,古冰亦照著何老指示做,果然在一面牆壁上,開了一個門。 桃飛客點了火把,當頭走了進去。 兩人一進去,不禁瞠目結舌。 只見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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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是我欲完成的四部武俠小說世界觀順序的第二,第三是【付劍】,第一是【流時】(正進行中)、第四是【武紀】 文生的武俠小說 走進梵唐軒,穿過大廳,用鑰匙開了門,走進練武房,古冰亦照著何老指示做,果然在一面牆壁上,開了一個門。 桃飛客點了火把,當頭走了進去。 兩人一進去,不禁瞠目結舌。 只見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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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是我欲完成的四部武俠小說世界觀順序的第二,第三是【付劍】,第一是【流時】(正進行中)、第四是【武紀】 本書片段之二: 就在此時,眾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欺近花花兒,同時怪聲怪氣地喊道:「花花兒,今日取你狗命!」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那人手中匕首刺出,在陽光下白光一閃,由於來人實在太快,花花兒毫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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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是我欲完成的四部武俠小說世界觀順序的第二,第三是【付劍】,第一是【流時】(正進行中)、第四是【武紀】 本書片段之二: 就在此時,眾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欺近花花兒,同時怪聲怪氣地喊道:「花花兒,今日取你狗命!」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那人手中匕首刺出,在陽光下白光一閃,由於來人實在太快,花花兒毫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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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偏西,晨獨缺日,九五失六,李白逝求,其身領兵,歹員齊行」 「止少日勿土欠位,十口時石自迎陽,任劍一平水中水,來去仗運亦仗風。」一個沖雲派普通女弟子古冰亦的江湖奇遇從一個行蹤成謎的女子成亦非,牽扯出了偌大的江湖恩怨、刀光劍影。「性格決定命運」以及「生命自會尋找出路」,乃古今箴言。刀光劍影、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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