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歷史的呼喚:十字軍東征的雙重面貌
西元十一世紀末,羅馬教皇烏爾班二世在克萊蒙特會議上發出號召,開啟了長達數百年的十字軍東征。這場戰爭的發起,核心動力在於收復基督教的聖地耶路撒冷,並被賦予了無比神聖的意義——參與者被承諾將獲得贖罪,彷彿手中緊握的十字架和聖經,就是通往永生的唯一真理。
這種絕對性的信仰,為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提供了無與倫比的道德正當性。對於渴望榮耀、財富或救贖的人來說,他們是在執行「上帝的旨意」(Deus Vult),那些阻礙他們的人,自然就被視為必須被清除的邪惡、異端或障礙。
二、 神聖使命下的血腥與扭曲
然而,這場以信仰為名的運動,在實際執行層面卻迅速失控,充滿了暴力、掠奪與對「真理」的背叛。在前往東方的途中,許多紀律渙散的十字軍隊伍,還未見到穆斯林,就先在歐洲的萊茵蘭地區對手無寸鐵的猶太社區進行了大規模的屠殺與洗劫。他們的邏輯是:既然要對抗遠方的異教徒,為何不先清除身邊的「基督的敵人」?
這股狂熱更在攻陷城市時達到了高潮。最駭人聽聞的莫過於1099年耶路撒冷陷落,無論是穆斯林還是猶太居民,都成了「聖戰」狂熱下的犧牲品。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在後期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中,這支打著基督教旗號的軍隊,竟轉向攻打並徹底洗劫了東正教的中心——君士坦丁堡。這些行徑,皆在「捍衛真理」的旗幟下,獲得了內部的「正當性」。
三、 絕對真理的永恆迴響:從戰場到市場
從十字軍東征的歷史中,我們提煉出一個普世的心理模式:當一種信念被視為絕對正確,它便會賦予信徒排他性的權力,去鄙視、排斥,甚至攻擊與其觀點不符的「異己」。
這股絕對化的教條傾向,並未隨著中世紀的遠去而消失。在現代社會,它只是換了一個外殼、換了一種戰場——例如在看似充滿理性與數據的投資哲學領域。
時至今日,許多投資人將一種特定的策略奉為圭臬,這就是指數投資(Index Investing)。這種策略強調低成本、多元分散、長期持有,並被許多信徒視為散戶應對市場複雜性的唯一「聖經」。在網路論壇或社群媒體上,當面對任何與其相悖的策略時,一些狂熱的信奉者會立即產生道德優越感,以近乎宗教性的熱情與排斥感,去鄙視、挑釁和攻擊持有不同觀點的人。
四、 知識的雙重標準:誰有資格傳播「聖經」?
然而,這種對「真理」的捍衛,在商業化過程中卻陷入了極大的諷刺與矛盾。
這群指數投資人往往嚴厲批判:「現在隨便甚麼人都能在臉書開粉絲團教人錯誤的投資資訊!」然而,當他們自己開課、講解並販售約翰·柏格(John Bogle)的公開投資理論時,卻似乎忽略了自身的資格問題。
這難道不是一樣的事情嗎?
指數投資人對「異端」要求極高的內容正確性,卻對自己作為「真理」傳播者,在教學資格、收費合理性上採取極低的標準。他們有什麼資格開課收錢去講解這些公開理論呢?他們有經過專業認證來證明其教學能力嗎?
在正規教育體系中,即使是教導基礎學科的老師,也需要通過國家認可的教師認證。然而,現在隨便一個指數投資人,只要在社群中擁有足夠的信徒,就能來當老師,傳播一套本質上公開、簡單的理論,並以此營利。這正暴露了教條化社群在批判他人時的雙重標準。他們用自己的「聖經」來確立攻擊異己的正當性,卻無視了自身在教學權威上的缺失。
結論:
從十字架的狂熱到指數基金的信條,歷史和現代的案例都在提醒我們:真正危險的,往往不是知識本身,而是我們將任何知識或信仰絕對化、排他化、並在商業中運用雙重標準的心態。 對於「真理」的追求,應該帶來開放與反思,而非狹隘的優越感和無差別的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