娩
那個午後,氣候炎熱異常,兆禧感覺到腹部滯重,她看見女兒淑卿在玩娃娃,那是她以裁剩的花布製成的,娃娃的臉部一彎以紅色棉線縫出來的微笑,淑卿搖著她想像的嬰孩,慈愛的跟布娃娃[小如]說話,[要乖啊,小如,麻麻要去生寶寶啦,妳要很乖很乖的」,兆禧發現淑卿的衣服下塞著不知什麼?毛巾還是什麼布類,鼓成球狀,淑卿學著她的口吻,哄著她那個破布娃娃,淑卿日日夜夜的把玩她的「小如」,娃娃本來就是剩下零碎的布料拼湊成,此刻看來更陳舊,醜陋,娃娃以紅線織縫的大嘴,看起來頗為駭人…
兆禧的陣痛開始,宮縮頻率愈來愈緊密,她覺得這個腹中胎兒似乎下墜了,她感到微微的疼痛,這是她第四回分娩,公婆由大廳走過,倆夫婦仿佛凍著的表情敷上了薄霜,只問淑卿吃飯了麼?也沒說什麼,媽祖廟前有戲看,他們去吃點心,再看戲,兆禧急待生產,他們並不關心,這些年來,家庭氣氛凝重,公婆倆不待見,複雜的人情,處事的微妙,婆婆是快嘴而厲害的人 擅長諷刺,偏偏兆禧聽不明白,討好的功夫笨拙 家裡開銷的執事者,是婆婆,她即便連產檢的費用都得向婆婆伸手…
兆禧上二樓胡亂收拾嬰兒服,她要上助產士的診所去生 ,助產士阿葉在生產後費用跟婆婆請款,兆禧艱難的走下樓,她跟淑卿交待,看好妹妹們,這時候才發現淑卿的肚子塞著ㄧ隻玩偶,一只可笑的頑皮狗,淑卿眼看著媽媽總懷著孩子,她想快點長大麼?
兆禧又走回頭路,助產士家裡裝修中,讓她回家裡生產,兆禧陣痛的強度增加了,她感到一陣陣的疼痛 雖然只十餘分鐘的路程,她竟然走不到路口,就在巷子口,扶著牆面,因陣痛的壓迫,蹲了下身子,她捧著肚子,手腕上拽著手袋,那嬰兒包巾與新生兒服都是第三胎使用過的,去年的女兒沒了,她痛心卻無法可惜,只記得女嬰發燒的緋紅臉蛋,活著也必然是折磨吧?這時候素英看見兆禧蹲著,素英搭乘三輪車,驚異地問著她丈夫怎麼著?素英讓車伕載著兆禧先回家,素英在二樓通舖給舖著產褥,嘴裏叨念著,「妳丈夫耀成,剛剛迎面面看到我們進來,怎麼了,趕著騎autobike (摩托車)出去呢?這個查甫人是怎麼了?」
兆禧因為陣痛加劇,也沒回應,素英有事,三輪車伕還等著,嬰兒衣服放妥,就先走了…
助產士今天穿了一襲旗袍,將嬰兒抱出,喜滋滋凝視新生命,她喜歡她的工作,將紅通通的嬰兒由母親身軀抱出,那是個男孩,兆禧想看一眼,雖然娘家母親曾幫她看運勢,說這個孩子出生的時日與她衝剋,她確實想看看,生育這個男孩,由懷孕就備受冷淡,她讓婆婆討厭,她也不明白,她的直率,她燒的菜淡寡,婆婆不下箸,嫌棄那沒有內涵的料理,憎笑她連炊粿要置透氣管都不知道,她頂嘴後,再沒人跟她說話了⋯⋯
如今孩子落地,她好歹不必擔心營養,逼著自己吃點蚵仔,那是娘家母親接濟她少量的錢,她不能回娘家,她有兩個女兒要看著,也許日子久了,躍成待她會逐漸改善⋯⋯
「阿葉姐,我的胎盤下得慢,妳得注意,我…」兆禧體質上的缺陷吧?胎盤剝離總特別緩,需要以腳先踏著臍帶剪下的部份,以防止胎盤不順利脫離,前三胎在醫院,這回丈夫也出門玩樂,她都知道,只當作ㄧ時…她伴著幼女,沒法子多想..
阿葉覺得是順產,不以為意,只說道:「這個嬰仔,足古錐(很可愛)!」
兆禧感到昏昏沈沈的,她眼前的人影逐漸模糊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飛躍著,旋轉著,一時升起的幸福陶陶的幻境,她逐漸聽不見嬰兒啼哭聲,她的身下是汩汩的鮮血隨著她的脈搏,如敲擊的皮鼓,離開她受苦的身體,她覺得似乎有天使在照看她,她輕快的飛去…
阿葉的旗袍與烏卵仔
阿葉驚恐的發現胎盤又縮回產婦的腹腔內,引發了她無力照護的緊急狀況,阿葉撩起她美好的旗袍下襬,往一樓奔去,她急呼呼的喊叫著,誰能幫忙啊⋯⋯誰有力氣揹她下去,要送醫院啊⋯⋯一樓外面市場有位擺攤的菜販,眾人都喚它[烏卵仔],由於她出生時很醜很黑,命又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丈夫,新婚就事件死亡,自此她沒有名字,眾人都叫她[烏卵仔],她如男人般有力氣,她命不好,幾乎是不能再不好了,她願意不懼腥血揹負兆禧下樓 ,那梯非常狹窄陡斜,她們拿一包衛生紙以食指劃成攤開的圓周,墊在兆禧褲兜底…
通舖上血痕如畫筆般渲染
男嬰夾在阿葉腋下,布巾包裹著,與產婦一起上醫院去
淑卿與妹妹淑婉嚶嚶哭著,立廳堂間…媽媽怎麼垂著頭頸 闔著眼皮子,軟趴趴的雙臂搭著,怎麼喚媽媽,「媽媽呀,都不理我們,媽媽,妳怎麼了?」
晚上婆婆終於回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