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此為原創小說《桃之夭夭》之終章。欲知花落之前的種種，歡迎回望【桃之夭夭】
本章登場人物：陶淵明、劉子驥
【尾聲・菊香贈芳魂，杯酒敬故人】
那一年的二月初一，雲澤終究熬不過布陣後第五年，恰在劉子驥踏入桃花源之前，悄然凋零。
她本以為，雲氏一族後繼無人，不過好在雲道士當年的先見之明，故血脈未斷，仍有直系後裔在北方熬了下來。
雖然陣法無以為繼，但奇特的是，自那一年起，滿山桃花終年盛開，再無結果。
此情此景，彷若楚國亡魂歸來，而他們的神祇，即便失了王座，終究聽到了雲澤持劍呼喚。神祇並非棄故國於不顧，而是盡可能維持一縷殘魂，護佑桃花源，好讓楚地舊人，有個地方可以回去。
或者可以說，神祇記得他們，雖無法言語，但終有一日，桃花瓣會抵達子孫所在的時空。
怎料，世人遠遠看見桃花終年不落、不結果，再加上劉子驥死於瘋症⋯⋯滿山桃林，遂被傳為妖異之象，地方父母官，令眾人三緘其口，至此以後，桃花源再無人得知。
所幸，陶村長、雲澤、桑掌櫃，乃至整座桃花源的居民，終究沒有被遺忘。
當年，劉子驥出了桃花源，許是年輕力壯之故，尚能抵擋「二月花」藥效一段時日，在瘋症發作之前，他早已向自己的表兄：陶淵明，道出一切。
說起這陶淵明，好巧不巧，正是陶氏旁系遠親。秦末，其祖上雖未入桃花源，但在他的心中，一直相信有這麼一個地方：芳華鮮美，落英繽紛，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當劉子驥一提起種種見聞，又道村長姓陶，精通工藝之術，待客禮儀多有楚國遺風，他便懂了——理想之國，未曾遠去，早在秦末便堅定地代代相傳。
可惜，他對於表弟的瘋症無能為力，又恐這一切終將無人知曉、消散於茫茫大地，故結合早先從說書人那兒聽來的、有關武陵漁夫的傳說，寫下「桃花源記」。
起初，陶淵明只以：「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作結。但他始終惴惴不安，唯恐好事之徒，真以自己筆下文字為輿圖，找上了桃花源，故又加上「後遂無問津者」六字，言下之意十分簡單，乃「勿問」二字。
因著曾祖父的餘蔭，陶淵明在當地仍有些威望，官府不敢找碴，久而久之，大夥兒信了這「桃花源記」，再無人探詢桃花源的下落。
陶淵明略為痛惜，好不容易得知血親的下落，卻只能將這段歷史封印於文學之中。
不過換句話說，歷史有跡可循，而文學虛虛實實、亦假亦真：當世人愈是將「桃花源記」當作虛構文學，則陶淵明從未謀面的族人，便愈發安全無虞。
這會不會就是所謂的「大隱隱於市」呢？
又或許，這是陶淵明所能盡的，最隱微、最穩固的守候了。
文字都是踏踏實實寫下的，也真真切切留下線索，多年後，終究帶領直系後裔——雲溪、陶然按圖索驥，證實了：桃花源，真的存在。
陶村長本欲用二月花，了卻劉子驥對於桃花源的牽掛，雖未完全成功，但陰錯陽差，給子孫留了一條回家的路。
陶淵明終其一生，與滿山桃花無緣，他曾一度踏上尋源旅途，但唯恐自己的出現，驚擾遺世獨立的血親，又擔心像劉子驥一樣，眷戀仙境一般的美景，以致於人都瘋魔了。
更何況，若連他都瘋魔了，又有誰⋯⋯還能在外頭看顧著族人？
日日夜夜，陶淵明耐心焚香、磨墨、賞菊、種菊，大隱隱於市。他仿照楚辭，書寫：「歸去來兮」，再以「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等字句表明立場，試圖將線索藏在字裡行間。
他只盼終有一日，彷彿若有光，真相重見天日，好叫世人得知：桃花源的居民⋯⋯真真實實地存在過，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不可能被遺忘，即便只有他陶淵明一人，那也算⋯⋯有人記得。
他素喜菊花，總會在中秋月圓之夜，獨飲一盞菊花酒，舉杯對著桃花源的方向，沉默地致敬，那一片只有八百餘人的最後淨土，守著楚地遺脈，始終不退。
若雲澤仍在世，她一定會想，「歸去來兮」和「魂兮歸來」如此相像，是不是該找陶小子，還有這位陶淵明，一塊兒舉杯敬桃源？
數百年後，縱如今，僅剩雲家桃木劍的傳人仍知曉：桃花源內，花開滿路，而每一片桃花瓣，都是一曲再也唱不完的「魂兮歸來」。
然，這都是後話了。
我們這麼說好了，「桃花源記」如同奇蹟一般傳世至今，那麼，有沒有可能，迷途的楚國亡魂，終將歸來？
總要相信一點什麼，對吧？
此時此刻，我仍想歌一曲「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並非嫁女的意思，而是像陶村長說的：「所有的子孫，不論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必得桃花樹庇佑，即便身在遠方，都能歸家。」
是了，縱使風流雲散，但是微風會將桃花辦吹拂到大地的每一個角落，一切的一切，時間長河之中，只要桃花樹還記得，那便好。
🍑全系列完，謝謝收看🍑
（終於補完陶淵明、劉子驥這條線了，也當作是致敬陶淵明，以及他筆下的桃花源記。）
📖原典出處：陶淵明〈桃花源記〉
📕其他引用 (依照小說全文出現順序排列)：
- 《詩經・桃夭》
- 《楚辭・離騷》
- 《楚辭・招魂》
- 張養浩〈山坡羊・潼關懷古〉（峯巒如聚）
- 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
- 胡祗遹〈沉醉東風〉(漁得魚心滿意足)
-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桃花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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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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