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確定那一刻算不算求婚。
只是有一天
在談論我母親一個人生活的狀態時她忽然說
是不是該有個孩子
讓老人家有些牽掛。
她把未來推得很快。
快到我來不及衡量
也來不及躲開。
我原本只想把關係維持在一種
不上不下、無傷大雅的平面。
沒有預備下一步
也沒有要展開下一步。
但她開始把兩個家庭連起來。
婚禮的方式
走儀的次序
該問誰
該準備什麼
她像在拼湊某種傳統期待的藍圖。
我只是在旁邊
順著她的節奏點頭。
只是
她這樣的投入
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我是否要讓一個女人
獨自承擔所有通往婚姻的儀式雜務。
於是
我準備了像象徵愛情的鑽戒。
找了朋友的餐廳。
挑了一個氣氛尚稱安穩的夜裡
我跪下來。
周圍的人很快被氛圍牽動。
有人紅了眼眶
有人掩著嘴。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浪漫的時刻。
而我記得
自己的臉幾乎動不了。
像是提前被定格。
我唸著早已排練好的台詞
那段話是旅行的片段
活動的記憶
跟心無關
跟答應無關
只是內容需要被填滿。
我的膝蓋跪著
心理卻像站在遠處。
保持距離
不靠近
也不參與。
收到求婚紀錄影片，
我沒有勇氣打開
也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
從外界的角度來看
這場求婚應該相當成功。
她得到多數女人渴望過的畫面。
被求婚
穿上婚紗。
她選了自己喜歡的婚紗。
我們開始一連串拍攝
上山
下海
奔走在太多理想中的景色裡。
對我而言
那像是一項漫長的任務。
我要思考場景
跟著主題擺動
同時成為畫面裡唯一不能閃掉的角色。
有幾次我在心裡想
如果我是協助拍攝的工作人員
事情會單純得多。
真正困難的
是要以「新人」的身份 站進鏡頭裡。
拍親密畫面時
攝影師要我們放鬆
投入
讓空氣自然把人推近一點。
他說
氣氛一對
親下去就好。
但越靠近
我越感到自己的退縮。
有一道不能跨過的距離
卡在最後的一厘米
任誰的指令也推不動我。
最終
我只能把自己當成臨時演員。
有了這層假設
我反而能順利完成每一張照片。
演員的責任
是讓畫面好看。
不是讓心參與。
婚紗照完成後
我沒有勇氣看照片。
那一天留下的結果
不是愛
是工作產出。
卻被賦予「幸福」的框架
讓我感到某種深層的不協調。
婚禮籌備的日子裡
我依然維持著那個角色。
一會兒出現在禮車
一會兒成為布置會場的人
下一秒被婚攝叫走
要我站在光線裡
像主角一樣被記錄
然後又要回到她親友面前
展現被愛的模樣。
整個宴客
我像在履行無數角色
卻沒有一個角色是真實的我。
那一天從早到晚
我沒有真正坐下休息過。
當所有過程終於結束
我只想躺下。
卻被告知
時辰還沒到
不能提前上床休息。
我只覺得疲倦
沒有任何「成為家人」的感覺。
原來
儀式結束
名字改變
穿上不同的衣服
吃完一頓飯
就能被稱為夫妻。
但我站在那裡
只覺得自己與婚姻之間
仍隔著一層
很厚
很冷
很難跨越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