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 年的夏天，風從稻田吹進小鎮，帶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味道。
林添福蹲在家門口，把一塊破布纏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擦著那輛老舊的腳踏車。那是他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也是整個家族輪流使用的寶貝。
腳踏車的鈴聲早就不清脆了，踩起來還會發出嘎吱聲，但只要它在，就像家裡還有一條能通往世界的路。添福今年十二歲，瘦瘦高高的，腳踝總是露在褲管外。他最大的夢想，是有一天能騎著腳踏車，載著母親，穿過整條大街，不用再走一個多小時的路去市場。
「別擦太久，會磨壞。」母親在廚房喊。
廚房裡，燒柴的爐火正旺，鍋裡煮著地瓜粥。那是每天的主食，偶爾有顆鹹蛋，就算是過節。
添福點點頭，又多擦了一下才把車牽進屋簷下。
一、腳踏車上的重量
那輛腳踏車原本是父親的。
父親在添福七歲那年，騎著它去碼頭扛貨，卻再也沒有回來。那天颱風來得突然，海浪翻湧，消息傳回來時，只剩一句：「人找不到了。」
母親沒有哭得很大聲，只是把腳踏車牽回家，靠在牆邊，像是少了一半力氣。
從那天起，添福學會踩踏板，也學會把話吞回肚子裡。
他每天清晨幫母親把腳踏車推到市場，下午再騎回來，載著一籃賣剩的菜。腳踏車承載的，不只是重量，還有一個家勉強前行的希望。
有一次，添福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破皮，血混著泥巴。
母親一邊替他清傷口，一邊輕聲說：「慢慢踩，不急。路長，心要穩。」
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二、電鍋來的那一天
1958 年，鎮上出現了一樣新東西——電鍋。
那天，添福跟著母親到雜貨店，看見櫃檯上放著一個銀亮亮的圓鍋，像未來世界的東西。
「不用燒柴，也不怕燒焦。」老闆得意地說。
母親只是笑笑，沒有多問。回家路上，她卻走得特別慢。
添福忍不住說：「娘，如果有電鍋，你就不用每天一大早起來生火了。」
母親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神溫柔卻堅定。
「那是好東西，但不是現在。」
添福點頭，卻在心裡悄悄下了一個決定。
三、踩得更快的日子
從那天起，添福每天放學後就去幫人跑腿。
幫人送米、載貨、替店家送帳本。腳踏車踩得越來越快，腿也越來越有力。
夏天的太陽曬得背發燙，冬天的風冷得刺骨，但他從沒喊過累。
有時候，他會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來，看著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想著那個電鍋放在家裡的樣子。
終於，在他十五歲那年，他把一疊用橡皮筋綁好的鈔票，放到母親面前。
「娘，我們買電鍋吧。」
母親愣住了，久久沒有說話。
那晚，她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掉了眼淚。
四、第一鍋飯的味道
電鍋來的那天，全家像過年一樣。
母親小心翼翼地把米洗好，放進鍋裡，插上插頭。當「啪」的一聲跳起來時，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心跳。
鍋蓋一打開，白煙升起，飯香撲鼻。
母親盛了一碗飯給添福，手微微顫抖。
「吃看看。」
那碗飯不特別甜，也不特別香，卻讓添福紅了眼眶。
因為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家真的在往前走。
五、長大的聲音
幾年後，添福考上了技工學校。
離家那天，他牽著那輛老腳踏車，母親站在門口。
「車留著吧。」她說，「你以後用得到。」
添福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還有廚房裡那個安靜的電鍋。
「娘，我會回來。」
母親笑著點頭。
六、回家的路
很多年後，添福真的回來了。
他在城裡工作，買了新腳踏車，也買了更大的電鍋。但他仍然把那輛舊車留在屋簷下，把最小的電鍋放在廚房一角。
母親老了，走路慢了。
有時，他會推著腳踏車，讓母親坐在後座，慢慢繞過小鎮。
「還記得你第一次摔倒嗎？」母親笑問。
「記得。」他說，「那時你跟我說，路長，心要穩。」
母親點點頭，看著遠方的夕陽。
電鍋在屋裡輕輕跳起，腳踏車停在門口。
那是屬於一個家庭的成長聲音——
不喧嘩、不耀眼， 卻一步一步，踩著時代前行。
踩著時代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