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天總帶著些微潮濕的冷意。街道上車聲不斷，行人匆匆，仿佛每個人都在趕往一個未知的終點。
林至行拎著裝著文件夾的黑色公事包，走進家門時，天色已暗。玄關的燈還是溫溫的黃色，那種像是老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色調。
「妳回來啦？」他輕聲問。穿著灰色毛衣、圍著舊圍裙的陳若晴從廚房探頭，「辛苦了，晚餐再等五分鐘就好。」她的笑一如往常柔和，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那天，林至行手裡的公事包特別沉。
因為裡頭放的是——
他被裁員的通知書。
一、失去與沉默
晚餐桌上，兩人吃著簡單的蔬菜湯與煎蛋。
物價上漲後，每一餐都得精打細算。
「今天公司……」林至行終於開口，「部門縮編，我沒了工作。」
若晴的手指微微一抖，湯匙碰到碗沿發出聲響。
但只有一秒的失神。
她便抬起頭，溫柔而堅定地笑：
「沒關係呀。那我們一起找下一份。」
至行喉頭一緊。
他以為她會失望，以為她會擔心甚至生氣。
畢竟房貸還在繳，疫情又捲土重來，店家倒閉、物價飆漲，街上愁雲密佈。
但她沒有怨。
她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還好你回來了。還好我們兩個還在一起。」
那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他灰濛濛的內心。
二、困境下的日常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開始過著更緊縮的生活。
早晨，他陪她走到捷運站，看著她背著簡單的帆布包去上班，那是她打三份工的第一站：早餐店。
午后，她去補習班當行政。
傍晚，她再去超市打工補貨。
她每天累得像風中搖晃的枝條，但回家時總笑得像是陽光還在。
至行則不停投履歷，上網課進修，一邊做外送維生。他騎著老舊的機車，在寒夜裡載著一袋袋餐點穿梭大街小巷。
那段日子裡，他們經常只靠彼此的手心取暖。
有一天凌晨三點，至行腳被雨淋得冰冷，回到家時若晴還在摺隔天補習班要用的講義。
他心疼得想哭。
「妳不用熬夜……」
若晴抬頭，朝他眨眨眼。
「那你也別淋雨。」
他笑了一下，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
兩人就這樣在昏黃的燈光下坐了很久，什麼也沒說。
有些愛，是無聲的。
三、疫情的黑夜
某天，疫情失控。
補習班停課、餐飲禁止內用、超市人力縮減。
若晴的三份工作，一口氣只剩下一份。
至行的外送收入也大幅下降，好幾次一整天只有三單。
「要不要先跟銀行申請緩繳？」若晴小心試探。
「可以，但以後利息會更重。」至行揉著眉心。
「沒關係，我們會挺得過去。」她端上桌兩碗粥，那是他們連續第五天的晚餐。
至行吸了吸鼻子，心裡有種被扎疼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無力。
無法給妻子寬裕的生活、無法給她安全感，甚至無法陪她吃一頓營養的飯。
那一晚，他躲進浴室裡默默落淚。
當他打開門時，若晴靠在門邊，紅著眼睛。
「至行，你覺得我會因為沒錢就不要你嗎？」
他搖頭，卻說不出話。
若晴輕輕抱住他。
「你辛苦，我也辛苦。我們都在撐。但至少，我們還有彼此。我不想放下你，也不想你放下你自己。」
那一刻，至行的世界有了方向。
四、微小的幸福
春天到來時，疫情稍緩。
兩人仍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但偶爾會給自己小小的獎勵：一顆茶葉蛋、一杯分享的豆漿、或是一起去河堤散步。
有一天，若晴拿出存了好久的五百元。
「我們去買一個蛋糕吧。」
「生日還沒到呀。」至行笑。
「不是生日。」若晴牽起他的手，「是慶祝我們還沒被生活打敗。」
至行心頭一暖。
兩人在麵包店門口挑了很久，最後買了最便宜的一個小小戚風蛋糕。
回家後，他們插上一根蠟燭，吹熄時兩人都笑得像孩子。
那是他們疫情期間最奢侈的一天。
五、暗夜後的亮光
某天下午，至行收到一封信。
是一間中小企業的錄取通知。
薪水不高，但能穩定生活。
那天，他站在陽台上看著灰藍色天空，好久沒有哭得這麼痛快。
晚上回家時，若晴正在洗碗。
「老婆，我被錄取了。」
若晴愣住，下一秒便把手裡的碗快速放下，水花濺到圍裙上也不在意。
她撲到他懷裡。
「我就知道你做得到……我一直都知道……」
他抱著她，鼻子酸得不像話。
「若晴，謝謝妳。」
「謝我什麼？」
「謝謝妳沒放棄我。」
若晴在他胸口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是夫妻呀。從一開始就說好——不論好日子壞日子，都要走在一起。」
那一晚，他們在狹小卻溫暖的客廳裡吃著便宜的水餃，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豐盛的一餐。
六、歲月的贈禮
十年後。
林至行和陳若晴依舊住在同一座老公寓，也依舊習慣在夜裡牽著手散步。
雖然他們沒有大富大貴，沒有豪宅、沒有車，生活仍偶有壓力。
但兩人共同存下了一點積蓄，也都有了穩定的工作。
至行坐在客廳，幫若晴按摩著肩膀。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為了晚餐剩不剩 30 塊在發愁嗎？」若晴笑道。
至行也笑：「怎麼會忘。」
「你那時候超可愛，整天說自己沒用。」
「我那時蠢。」
「但我都不覺得你沒用。」若晴抬頭看著他，「我只覺得你是我願意一起扛世界的人。」
至行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我願意一輩子陪著走的人。」
陽光從窗邊灑入，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歲月讓他們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起走過簡單的日子， 但能在最艱難的時候仍然選擇彼此， 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浪漫，
沒有耀眼奪目的未來。
但有彼此。
有兩人的努力、兩人的眼淚、兩人的笑。
也有一份——
無怨無悔的愛。
風雨裡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