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經過一個人造運河,那是新發展起來的區,面著運河的店鋪都換了一輪。新穎,美輪美奐,摩登。今起巴黎轉春天,氣溫來到18度,太陽也不吝嗇一路從早照到下午。
一切都是萬物復甦、欣欣向榮的樣子。
但是我的腦海裡,一直想起日前Y說的,關於親人:走向衰亡的過程。
只有努力接受這個過程了,她說。
我回了hug.jpg。
除此之外,不知該說什麼。有時就發些貓咪照片、被貓咪打翻的餅乾照,還有陽光粼粼、滿當當的人類照。
很快就能傳過去了。但老實說,我對這種扁平的訊息很不在行。只有2D視覺,圖片或文字,在對方看來都很扁吧?不像見面時,就算不說話,我們的眉宇眼神也能裝載情緒。有時常想, 如果可以見一面就好了,那麼很多事情在這個時候都可以被輕輕地揉到見面時光裡,變成一顆種子,變成面對明日風雨的新枝枒。
這個問題就這樣糾纏了我幾天。畢竟,不知道怎麼表達關心別人,也是一個恆常的課題。
就好像,幾日前S的髮小傳訊,說和另一個髮小鬧掰了;說畢竟真不是同一類的人,只是 出生就認識了,於是一直存在於彼此的生命裡。
「可能也不算朋友。」她說。
S 和她你來我往地傳了語音、打了字。
聽來誰都有誰的道理。
我聽著,還是想起「衰亡」這兩個字。
可能此刻,她們自身有正在膠著的選擇,人生要大轉舵嫌晚,卻又不甘心在洋裡隨著大風繼續刮著身子隨著波浪流下。對於「自己」、「朋友」、「親人」、「社會」,都已有了朦朦朧朧的定義。不似孩子,是水、是容器,是空白,怎麼樣都可以。
敏感了,容易想起來付出的時間或氣力是否對等,是否吻合這個標籤的定義?
於是衰亡了。
情感,各方面。
容納不下太多、過多的不同。
害怕了,害怕太過親近後衍生出慾望的醜陋,讓如履薄冰的現在一下子全都在佔有慾裡化成水。
總之,就是這樣了。
好像是被動接受,又好像是主動選擇如此。人生。
「只有努力接受這個過程了」Y這麼說。
我反覆琢磨這句話,覺得唸起來有隱忍的克制,又覺得太像她會說出來的話了。幾乎可以看見她的身影,高高瘦瘦的,那時我們還在安錫的湖邊閑散地走著。
衰老的親人、失去的髮小,散逸的自我,真像趕集,像沙漠裡的駱駝商隊緩緩地把這些都趕在中年的我們全部送上了。可我們自己也在沙漠走著。
像是在巴黎,有時這個街區還是老式奧斯曼建築,大小不一的石塊地板,騎過一會兒就變成林立的商業新大樓,錯落的水泥建築隱身其中。當然,也會經過一些區,像是在時光遷徙裡被捨棄了,路上的垃圾、空蕩的店舖,店鋪門面上招租廣告被風刮掉顏色,都告訴你被忘掉是這樣子的。在那,也不在那。
我只是穿過這些街區。
在這個欣欣向榮的初春。
我踩著踏板,一扭一扭繼續騎。並不急著抵達什麼。
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傳那些,上文不接下文的貓咪舔爪照。像S也會第一時間和髮小發過去語音一樣。大概,我們本來就不能三百六十度地存在、無死角去感知,也許我們就是用我們扁平的一面去和這個世界交互。
然後才在某處,這邊那邊,撿到一片自己,然後才一片片拚出自己。藉著他人拂照下來的光影,藉著春日尚有寒氣的太陽,藉著一次又一次無心的衰亡、有意的接受,一片片地拚出來。
殘酷和溫柔,同時在人造河道上波光閃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