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
有時候你有預感,卻像在陽光明媚的午後突然打個哆嗦,
還是伸手把正在看著的書,用指尖輕輕摩娑
翻去了下一頁。
譬如,我和妳。
每周二固定去的超市,總有換著打折的水果、海鮮、肉品。我總是只買鯛魚,特價的時候。我有足夠的耐心,這周如果沒有便不買、下周再來看看。
像今天,天上下著雨,地下的老地鐵牆壁也滲出一點點雨絲。今天沒有鯛魚,買了常日會買的老幾款。結帳時掏出超市會員卡,輸入密碼1018,有累積的折扣。
踩著不大不小的水窪,墊著腳小心翼翼走,白色鞋尖變得灰溜溜。
回到家,開燈,洗手。擠在市中心的狹小套房,小歸小,好在安靜且交通方便。把菜隨意往冰箱理好,不太餓,便坐在燈下,看將暗不暗的天色從遙遠的天邊慢慢走過來。
像那天,妳從我的眼前轉身,慢慢走入人流,漸漸消失,我將暗不暗的眼睛,大概輕輕眨了眨。然後便也這樣,如所有人一樣沉默、安靜、乖巧,繼續在這個人間。
十月十八日,婚禮那天,我們挽著手,旁邊坐了好友,鼓掌、躁動。主持人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努力讓笑容釘在臉頰30度。敬酒的時候,百年好合聽多了,早生貴子倒是沒有。
妳皎潔地笑笑,狡猾地說,誰說不可以?我要生三個。
送客之後,我們一路走回來,說結婚好累呀。還好以後不結了。妳又狡猾地這麼說。然後去了浴室,把屬於塵世的裝束一一卸下,我幾乎要相信,這樣的光景不是在人世。
我何其幸運。
家裡的爐火日日炊起,晚歸的時候總還有一盞燈。在白日浪浪漂流的身軀,能在夜裡隱蔽地、悄悄地停泊。這就是岸邊,我想,像久游深海的魚,終於在岸邊探出頭來。
現在想來,這更像一卷老式錄音帶。卡式的那種,長方形,中段左右兩邊有兩個小圈、分A面、B面。一曲到頭之後,要用原子筆輕輕轉回來。我以為還在A面的時候,卻是另一面。
妳的工作發展不錯,日漸忙碌起來。妳不喜歡外食,不便宜、澱粉多,還胖人,妳說。我做起便當,妳在旁洗菜挑菜,偶爾把我熬的高湯倒了,以為裡頭的料才是要留的。便當盒是婚前各自就有的,也沒重新再買,因此妳一個木質長盒、我一個宜家方盒。中午時,妳會Line過來一張擺拍食物照;我吃著一樣的菜式,面上不著痕跡地笑。
我們上了幾次醫院,打排卵針時妳如大敵,緊閉眼睛把針遞給我。我也怕,輕手輕腳,妳還是細聲尖叫出來,我也咬著牙尖叫。反覆幾次之後,妳就不喜歡鮭魚這樣的紅肉魚,有時連鱸魚也覺得腥。
逢年過節各自回家,家裡人沒有再問更多的我們,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安好。
妳在經期來時泡紅豆水,最初一個月要泡兩回,逐漸我們捧著碗一起喝。熱水袋倒是買了成對的,摀著肚子,兩個人都昏睡過去。年紀漸長,吃什麼都胖、吃空氣也胖,於是我們訂下「泡麵一定要兩個人一起才吃」,要胖一起胖,妳說。
好好好,都好。
有妳在都好。
這是我以為的A面。B面是,工作漸有許多的「不得不」:不得不的加班、不得不的團建、不得不的應酬;家裡也有許多:不得不的病痛、不得不的照護、不得不的放棄。我們也有不得不,不得不成為的另一種大人。
做好的便當放在冰箱忘了帶,隔了幾天我在妳晚歸的夜裡微波吃掉。妳脫下高跟鞋,坐在沙發上一邊揉腳,一邊繼續用手機回訊息。我一邊洗菜、一邊攪動鍋鏟,瞥見妳的眉頭淡淡地皺起來,直到夜裡妳睡去時,我用手細細去撫,也撫不平。
我還是周二去買菜。我不知道A面換到B面之後,除了輕輕轉回去還有什麼方法呢?我的工作轉到另一個部門,說是組織調整,無非是一種精簡人事。妳不提孩子了,說沒時間了。Line上的訊息多是:衛生棉沒了要買、記得繳電費。可是我們還是老忘、老忘。
家裡老人病了,妳忙得雞飛狗跳。我出差了,做不完的報告和檢閱不完的數據。
有幾回妳站在那裡,眼淚就掉出來。
回到家裡,我們逐漸拉長了沉默的時間,像太陽從正午慢慢滑落,影子就越來越長、越來越長‥‥
我有足夠多的耐心,這周不說的話,就等下周,下周沒有的話,就再等下下周。
我以為。
只是我以為。
我在盛夏打了個噴嚏。妳細細的手指遞過來一張紙。薄的像有光透進了我,我提筆寫上自己的名字,蓋章,把我們,重新變成妳和我。
沒有對不起,沒有為什麼。
我們都是大人。
某些無法被留意的瞬間,大概,誰把磁帶不小心扯了出來,細細軟軟的黑膠脫離了軌道,轉不回去了。
安好,妳說。
好好好。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