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公司多了一個新人。
他第一天報到時來得很早。天還沒完全亮，辦公室的燈卻已經亮了一排，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桌上，幾乎沒有動。
主管介紹環境時，他一直點頭。
點得很用力，好像只要慢一點，就會錯過什麼。
我坐在他旁邊。
所以，他的第一個問題，很自然地落在我這裡。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先說一句「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打擾、不好意思請教、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問錯了。
我跟他說流程該怎麼走，也告訴他文件放在哪個資料夾。
同時，我提醒他，哪些地方一定要照規定來，不能省。
他聽得很認真。
筆記寫得密密麻麻，像是怕哪一行字會突然跑掉。
中午吃飯時，另一個同事端著餐盤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沒事啦，大家一開始都這樣，而且你已經做得不錯了。」
新人也笑了。
那個笑，比早上聽流程時放鬆很多。
接下來幾天，他問的問題變多了。
有些問題，其實文件裡都有寫。
所以我會翻給他看，順便跟他說，公司為什麼要這樣設計流程。
他點頭，看起來是懂了。
但是隔天，他還是會再問一次，而且幾乎一模一樣。
同時，那個同事還是常常找他聊天。
他們聊的不只是工作，還聊以前待過的公司，還有公司裡哪些人比較好相處。
每次聊完，新人回到座位時，心情看起來都不錯。
話也變多了。
有一次，他交了一份報告。
我看完之後，在幾個地方做了標記，跟他說這裡的邏輯有點跳，那裡的數字需要再確認一次。
我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把話說清楚。
他聽完後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我再改。」
下午，他去找了那個同事，站在走道邊聊了一會兒。
等他回來時，臉色明顯輕鬆不少。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同事跟他說：「第一次這樣已經很好了，而且不用對自己那麼嚴格。」
那天下班前，他走過來跟我說謝謝。
那一句謝謝說得很快，說完就走，像是怕多站一秒，情緒會露出來。
過了一陣子，我開始慢慢調整自己說話的方式。
他再問流程時，我不再從頭解釋，只提醒他文件在第幾頁。
而且當他問判斷標準時，我只說一個方向，不再幫他把答案整理好。
有一次，他直接問我：「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想了一下，跟他說：「我會先照自己的判斷試一次，再看看結果。」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天，他自己處理了一個小狀況。
處理得不算漂亮，但也沒有出什麼問題。
而且下班前，他沒有再來問我。
後來，公司又來了一個新人。
第一個新人開始帶第二個新人，而且帶得很慢。
他說話的語氣，比我當初溫和，也少提醒了幾個風險。
我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他說的內容，其實跟我當初跟他說的差不多。
只是，他多加了幾句安慰，也少講了幾個需要小心的地方。
我沒有插話，也沒有糾正。
有一天，他跟我說，他在考慮要不要換部門。
我問他原因，沒有急著給意見。
他想了一下，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了，但是又有點怕。」
我聽完，只跟他說：「那你再想清楚一點。」
隔天，他請了假。
公司每天都有人進來，也有人離開。
有些人留下來，慢慢站穩；
也有些人離開，說想去看看別的地方。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螢幕上的文件一頁一頁往下翻，照著流程把事情做完。
不是每個人，都會留下來把工作學完。
而且也不是每個人，一開始就準備好自己承擔判斷。
有些人需要的是陪著適應，
但是有些事，終究還是得自己上手。
而我只是坐在旁邊，
在該提醒的時候提醒， 在該退後的時候退後。
工作接不接得住，
最後還是那個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