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巷弄裡的「聽診器」
在修車界,阿國師的名字不需要招牌。他的鐵皮工廠隱身在工業區最深處,地板永遠覆蓋著一層洗不掉的黑油漬,空氣裡混雜著汽油與檳榔味。看起來不起眼,但門口停著的,經常是還要排隊等上一週的雙B轎車,甚至偶爾會出現幾匹等待馴服的「馬」或「牛」。
阿國師有個絕活:他不用插電腦,光靠一根長螺絲起子抵著引擎蓋聽聲音,就能判斷是哪一缸點火不順,還是哪顆波司(軸承)磨損了。原廠技師束手無策的怪病,到他手裡,往往就是兩三下的事。
「這台車,只有阿國師搞得定。」這句話讓他的收費比原廠還貴,但車主們依然趨之若鶩。
阿國師很有錢,他那雙永遠卡著黑油垢的指甲縫裡,摳出來的都是真金白銀。他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頂車機上永遠有車。他常拍著自己那充滿肌肉與傷疤的前臂說:「做工的人,靠這雙手就不會餓死。」
但這間熱鬧的修車廠裡,其實很冷清。偌大的廠房,只有他一個真正的「師傅」。偶爾請的幾個學徒,在他眼裡都只是負責換機油、拆輪胎的「小工」。
第二章:被偷走的「手路」
十年前,阿國師其實帶過一個很有天份的徒弟叫小胖。
阿國師看小胖老實,一時心軟,在幾次大修引擎時,把自己抓正時皮帶的獨門「手路」(技巧)教給了他。
三年後,小胖消失了。再出現時,是在兩條街外開了一間新的修車廠,主打「阿國師真傳」,價格卻只有阿國師的七折。雖然內行人都知道小胖的功夫只有阿國師的七成火候,但對大多數只想車子能動就好的車主來說,七成夠用了。
那次背叛,像根刺一樣扎在阿國師心裡。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古人誠不欺我。」他咬著牙說。
從此,他把技術鎖進了保險箱。關鍵的調校他一定等到學徒下班了才自己動手。他寧願自己做到腰酸背痛,也不願再培養出第二個小胖。他堅信,只要他是唯一能修好疑難雜症的人,他的江山就穩如泰山。
第三章:突然卡住的頂車機
崩塌發生在一個悶熱的週五下午。
阿國師正鑽在一台老賓士的底盤下拆變速箱,一個使勁,後腰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喀啦」聲,緊接著是一陣像電流般的劇痛竄遍全身。他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
是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醫生下了最後通牒:不想癱瘓,就至少躺平休息半年,絕對不能再彎腰負重。
阿國師躺在醫院病床上,工廠的鐵捲門拉下來了。
他的手機變成了熱線電話。 「阿國師,我的車在你頂車機上掛三天了,什麼時候能好?」 「老闆,我明天要用車耶,你不能動,那叫你徒弟幫我弄一下啊!」
阿國師只能請老婆代為道歉:「不好意思,師傅受傷,暫停營業。」
他突然發現,沒有了他的工廠,連換個煞車皮都沒人敢負責。那幾個「小工」因為沒有指令,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站在原地。
第四章:存摺裡的數字與心裡的恐慌
休養的前幾個月,阿國師並不擔心錢。
他看著存摺裡這二十幾年來用汗水換來的八位數存款,心想:「就算休息兩年不幹,這錢也夠我們一家老小花用了。」錢給了他底氣,讓他不用為了下一頓飯煩惱。
但錢沒能消除他的恐慌。
躺在床上,他第一次被迫從忙碌中停下來。他看著天花板,腦子裡轉的不再是引擎聲,而是一個可怕的事實:他的修車廠,根本不是一個「事業」,而是一個「把自己累死的高薪打工仔」職位。
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個王國,但實際上,他只是這個王國裡唯一的奴隸。只要他一倒下,這個王國瞬間瓦解。
存摺裡的數字雖然都在,但他知道,那些代表著未來現金流的客戶信任,正隨著鐵捲門拉下的每一天,快速流失。
第五章:回不去的戰場
半年後,阿國師終於穿上護腰,回到了工廠。
他拉開沉重的鐵捲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變質的霉味。頂車機上落滿了灰塵。
他興沖沖地打開手機,準備通知那些老客戶:「我回來了,可以開工了。」
他撥通了以前每個月都會來保養的超跑車主林董的電話。
「哎呀,阿國師,你身體好了?恭喜恭喜!」林董的聲音依然客氣,但接下來的話卻像煞車失靈一樣衝擊過來。
「那個……阿國師啊,真不好意思。你休息這半年,我的車不能不保養啊。我後來……都牽去前面那間連鎖的汽車百貨了。」
阿國師愣住了。「連鎖店?哪有什麼技術?他們只會換零件而已啊!」
「是啊,他們抓毛病確實沒你厲害。」林董嘆了口氣,「但是阿國師,他們那裡有五個技師輪班,還有APP可以預約,全年無休,車子丟過去馬上就有人處理。對我們這種做生意的人來說,一個穩定能動的八十分,比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擺的一百分重要太多了。」
掛上電話,阿國師看著自己那雙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得戴著護具的手。
他贏了技術,贏了財富,但他輸掉了整個局。他用半輩子打造的技術孤島,最終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籠。而那些他最看不上眼的「只會換零件」的競爭對手,卻用最笨拙的方式——建立團隊、犧牲部分精度換取穩定——接收了他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