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不會老的,老去的是在岸邊看海的人們。
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海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慶典。那時的他,總是在退潮後的灘塗上奔跑,細碎的腳印像是印在時間沙灘上的詩行。對那時的他而言,海是慷慨的,每一次浪花打來,都可能留下一枚閃著虹光的貝殼,或是一個被磨平稜角的玻璃瓶。他蹲在水窪邊,看著倒映在水裡的雲朵,覺得世界很大,大到只要張開雙臂,就能擁抱整片湛藍。那時的海,是童年最溫柔的耳語,告訴他世界是新的,而遠方充滿了未知的驚喜。
後來,男孩褪去了稚氣,肩膀變得寬厚,命運將他推向了島嶼最前緣的崗哨。他的工作成了守望,日復一日地與這片鹹濕的液體對峙。這時的海,不再是玩伴,而是一個沉默而嚴厲的監督者。在無數個孤寂的夜裡,他必須在那層厚重的、如墨汁般的深藍中尋找光點。他開始聽懂了海的另一種聲音。那是鋼鐵與浪濤碰撞的聲響,是寂寞在潮聲中發酵的氣味。有時海是狂暴的,翻騰的巨浪像要把一切文明的痕跡抹去;有時海又是極致的靜謐,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聲地問著歸期。他在這段工作的歲月裡,學會了在風暴中站穩腳跟,也學會了在無盡的等待中,看著鄉愁被海風吹散又聚攏。那種感觸是鹹澀的,像浸過鹽水的木頭,雖然沉重,卻也磨出了生活的韌性。
歲月在海風中悄然摺疊。當他再次回到岸邊,不再有任務在身,也不再急著追逐浪花裡的寶藏。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潮汐規律地進退。
如今的海,在他眼裡成了一場最溫柔的釋懷。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看見了那個赤腳奔跑、滿懷夢想的男孩,也看見了那個在黑夜中孤獨守望、滿心惶恐的青年。他看著他們,眼底不再有遺憾,只有一種淡淡的慈悲。
他終於明白,人生並不需要每一朵浪花都拍打出驚天動地的聲響,也不必非要在那片汪洋中撈起什麼了不起的成就。那些曾經的掙扎、破碎、焦慮與不安,其實都像這海面上的泡沫,生滅有時,卻都是海的一部分。
他閉上眼,任由浪潮聲包裹全身。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去征服海,也不再試圖向海索求答案。他只是坐在那裡,讓海風吹過他不再年輕的身軀,像是在與多年前的自己握手言和。
「沒關係的,」他在心底對自己輕聲說,「就這樣安靜地看一場落日,也是一種圓滿。」
海依然在那裡,不急不徐地呼吸著。所有的歲月最終都化作了岸邊平緩的白沫,溫柔地洗滌著他走過的每一段路。他坐在沙灘上,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原來,最美的風景,不是看見了多遠的遠方,而是終於能與那個帶著傷痕卻依然努力走過的自己,並肩坐下,靜靜聽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