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部泰國電影」,我覺得形容《有用的鬼》(A Useful Ghost,2025)更好的方法會是——這部片就像是「泰國」本身。
《有用的鬼》裡面有鬼、同志這些既定印象中的泰國電影強項,也有包裝在寓言裡的政治批評,觀賞本片,讓我想起剛開始喜歡上阿比查邦時,對他經營「夢境」渾然天成能力的驚嘆,驚嘆之後,又發現他之所以迂迴、隱晦,背後動機竟是因為身處皇室把控的保守社會,無法暢所欲言,只好將所有的隱而不宣,偷渡到角色的夢中,用潛意識來接近真實。如此繞道卻發展出獨特風格的創作方式,實在很美、也很哀傷,令我佩服不已。基本上《有用的鬼》會發展成現在這種混類型模式,也是基於類似苦衷,只是年輕導演林金偉(Ratchapoom Boonbunchachoke),比阿比查邦更直白、更敢怒敢言,而電影獲選為泰國衝奧代表,卻又因「程序問題」失去提名資格的戲外風波,更為它增添一絲傳奇色彩,現實或許向來比電影更為荒誕。

「人機相戀」是本片最吸睛的賣點,但它蘊含的絕不僅只如此
《有用的鬼》以泰國耳熟能詳的民間恐怖傳說「幽魂娜娜」為原型——難產而死的「鬼妻」與征戰歸來的丈夫同住,電影《淒厲人妻》亦是改編之——並將丈夫March設定為工廠老闆娘Suman女士的兒子,再使鬼妻Nat附身在吸塵器上,以獵奇、戲謔的方式,描繪人機相戀,更加入引人發噱的特殊性癖挑逗場景;與此同時,佐以工廠內咳血身亡的員工支線,帶出泰國快速發展經濟導致的汙染問題,令鬼故事多了環保意識。
但光這樣還不夠,上述的內容,其實被包裹在另一層敘事當中,林金偉以發展帶來的「灰塵」,連結故事的表裡——一位研究歷史文物變遷的「學術ladyboy」,因房內灰塵漫溢,買了吸塵器,半夜卻聽見疑似吸塵器發出的哭聲,他立刻叫來帥氣維修員Krong(由台北電影獎影帝Wanlop飾演,著實是本片的男色擔當),Krong才娓娓道出人機相戀與工廠的鬼故事。

工廠大鬧鬼,是電影奇景之一
很久沒見《有用的鬼》這般極具原創性,並且如俄羅斯娃娃一般,層層環套、難以一言以蔽之的敘事,本片雜揉眾多類型元素,挑戰觀者慣常的觀影節奏,觀看它,就像拆禮物,我們隨著不知是否可靠的敘事者,一層層深入內核,而導演真正欲傳達的政治批判,幾乎壓到電影最後四分之一才浮出水面。
電影當中徘徊世間、不願真正死去的鬼魂,代表的正是「被噤聲」的人,他們可能礙於職場眼光壓抑性向,可能參與社會運動卻不幸喪命——「死得不甘心才會變成鬼,祂們回來是想表達不滿,悲哀的是,即使死了,也無法改變事情」;《有用的鬼》刻畫出無法超然的死後世界,鬼們為了不消失、為了證明自己「有用」,依舊甘願陷入階級制度,和不斷勞作、競爭的「鬼鬼相逼」循環中。林金偉對「存在意義」本身的看法或許是悲觀的,但鬼們堅持留在人間的強烈執念,也顯示他不願輕易放過社會上不公不義的決心。

導演林金偉指導曾出演《淒厲人妻》的女主角Davika Hoorne
觀賞《有用的鬼》途中若沒跟緊,很可能會迷失方向,電影有著清新、文藝的色調與精緻的構圖,卻上演著荒誕的故事,而荒誕皮相下的內核,隱含的是嚴肅的政治批評,但嚴肅不了多久,卻又會突然出現直白的性愛場景,而且各個「非典型」(男男/人機),結尾更是急轉直下,進入B級片般的暴力殺戮領域,每種風格的調性都差異頗大,但換個角度想,現代觀眾已無法被僅僅單一類型公式滿足,此種混類型電影日後只會愈來愈多,我們應抱持開放心態來迎接。
本片處理角色質地的美學手法,令我想起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甚至是耿軍等創作者的北方冷面黑色喜劇,但故事卻發生在濕熱的泰國,如此違和感帶來衝突的趣味,同時,電影又蘊含不少鬆弛感滿滿、很「泰」的幽默,例如鬼吸塵器Nat半夜自己「走」到醫院探望丈夫時,護理師不但沒嚇到,反而淡定地請祂按照規定,等白天探病時間再來,並感嘆「吸塵器怎麼可能有老公?連我都找不到了」;又例如Nat幫忙吸走Dr.Paul眼中灰塵,被對方肯定為「好」鬼,而對方給予的回饋竟是之後可報自己名字、走後門,顯示出「有關係就沒關係」的華人文化。

醫院櫃台與女鬼吸塵器的互動令人啼笑皆非
其中一場衛生稽查戲,官員發現工廠鬧鬼,勒令Suman女士停業,更直言「鬼比灰塵還不衛生」,從此,除了含冤、受委屈之人,「鬼」更象徵著那些社會有共識、知曉他們存在,卻不去談論、當作沒看見的弱勢。
電影後段,Dr.Paul看準Nat需要代理孕母繁衍後代,以交換利益為手段,收攬祂到自己手下迫害其他鬼魂,林金偉特別在兩人談話時,安排Dr.Paul罹患阿茲海默的老母坐在旁邊:「妳可以放心跟我說,她聽不懂,也會忘記家中有鬼。」這見證著不公義,卻無法作為的老者,不正像極了泰國社會中,為了安心度日而不敢提出異議的沉默大多數嗎?
幸好,《有用的鬼》直到最後,仍相信「記憶」的力量,並且不光僅是腦袋記得,還要用身體、用性愛,用最強烈且酷異的方式,讓學術ladyboy與揭露真身的Krong發生關係時高喊——「我會記得你的名字,記得你的生、你的死,記得你做愛的節奏,和淫蕩的呻吟。」

電影中和Wanlop有過一夜激情的ladyb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