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自殺通告》(Deadline,2025)後,覺得這根本是一部恐怖電影,在受千年科舉制度遺毒禍害的東亞社會中成長的我們,絕對會被本片勾起考試PTSD。
香港導演周冠威以《幻愛》、《時代革命》等前作為台灣影迷熟知,《自殺通告》是他第一次來台灣拍攝劇情長片,主要取景於元智大學,透過美術陳設,將其改成架空世界觀中的菁英中學,電影大部分卡司和劇組人員都是台灣人,不免讓人好奇他們會迸出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火花?
雖然說《自殺通告》會「變成台灣電影」,某程度上有其苦衷——周冠威大膽具名拍攝關於反送中運動的史詩級紀錄片《時代革命》,觸碰到了當局敏感神經,果不其然,「代價」立刻來臨,當他接著籌拍批判教育體制的《自殺通告》時,在募資與建組上,皆遇重重困難,於是便輾轉前來台灣,實踐他已創作多年的劇本。就這點來說,身為台灣人,更應該支持本片,也不免藉此感嘆,台灣好像真的成為華語世界所剩不多、創作自由被全然保障的淨土。
周冠威在片場指導演員
觀賞寫實主義影視作品時,一大重點是看創作者如何「重現」日常情景?畫面與聲音如何體現創作者對生活的觀察?這考驗的是團隊對細節的追求程度,足不足以使觀者就敘事手法、角色情感等面向,相信電影這門「再建構」、「再訴說」戲法當中的真實。
而觀賞架空、反烏托邦類型作品時,當情境脫離生活經驗,重點除了電影世界觀邏輯夠不夠堅實、能不能自圓其說外,便是看創作者如何利用略顯浮誇的虛構情節影射、諷刺現實,並喚起不受限於地域或國籍的普世性情感。
《自殺通告》世界觀的基底是考試至上、大考定終身的升學主義,這我們並不陌生,此外,它還加入近未來元素,科技不但沒有讓人類活得更自由,反而變成拿來限制人類的工具——例如片中使用生物辨識和AI監控,無時無刻緊盯學生的行蹤與身體狀況——可惜科技裝置並沒有顯著地幫助推動劇情,它的功用比較是增添壓迫感與塑造時代氛圍。
先不論嚴密的評分機制與能力分班,《自殺通告》描繪的菁英學校,甚至偏激到會偶像化成績優異的學生,將前幾名學生的肖像做成旗幟,掛在中庭,而制度不只管學生,也評鑑老師,導致後段班老師為了提升學生成績與自己的績效,不惜提供效用類似興奮劑的「聰明藥」 ,幫助學生提振精神、增強專注力。
電影以匿名學生於朝會時灑下「不要吃藥考試,否則終考自殺」的通告傳單為引線,後續校內陸續發生的幾起學生自殺悲劇為燃料,燒起檢討體制弊病的熊熊烈火,並搭配對通告發放者的偵查,帶出校內的角色群像。

《自殺通告》的海報即帶出群像劇之特色
仗義直言、有話直說的周冠威,化個人成長過程中的悲傷與心碎為憤怒,構成了這部擲地有聲的《自殺通告》,雖然移師至台灣製作,但我們或許可將《自殺通告》視為前幾年香港電影《年少日記》(Time Still Turns The Pages,2023),在精神上的續篇,只是少了許多抒情,多了很多批判。
《自殺通告》使用「群像劇」方式組成故事,優點是每位要角都能代表一種立場,但角色功能性太明顯、電影又篇幅不足的情況下,便會連帶出現角色個性較為扁平,或者心境轉折太突兀、以致觀者難以同理等缺點。
林予晞飾演的Miss Tien,是名不滿體制,但因適應良好而無力也無心改變現況的老師,她對抗升學主義的消極策略,便是為自己留退路,打算賺夠錢就離職,並將女兒送到國外就學;黃迪揚飾演的阿孝老師,則是無法適應體制者,陷入每日吃抗鬱藥、聰明藥和安眠藥的循環,最終受不了壓力而崩潰暴走;黃秋生飾演的校長,則是周旋於學生、老師、家長之間的圓融世故代表,在顧著保持升學率的同時,也懂得急踩剎車,不讓攸關人命之事毀掉自己的學校。
至於學生方面,白潤音飾演的李恆,以ADHD患者身分,帶出考試給特殊生不同待遇所衍生的霸凌問題;劉敬飾演的俊成,出身孤兒院,以看開一切、無牽無掛的超然態度,放棄考大學,戳破升學體制的荒謬(也因此讓他成為師長們的眼中釘);邵奕玟飾演的若嫣,則受單親母親的期望綑綁,將成績不好、拿不到獎學金視為「自私」的表現,近乎病態地追求依靠考試翻轉階級。
但是,考試真的是最公平、最好翻轉階級的方法嗎?白紙黑字的標準答案,表面上看起來再平等不過,但我們不能忽略「貧富差距」隨著時代演進逐漸加劇的事實,有錢人家孩子能補習、專心致志於學習,窮人家的孩子下課還要打工、幫忙家務,根本沒體力與時間好好念書,你在答案卡上畫下的每一筆,都與你的背景和階級息息相關,不只是反映你的努力而已。所以,我們不能就少數成功透過考試脫貧的倖存者偏差,便輕易判斷它適合所有人。

Miss Tien安撫因受霸凌欺辱與同學起衝突的李恆
《自殺通告》當中最讓我最心疼的,其實是學生自主「捍衛考試權」的橋段,不管他們是受體制、父母、社會影響,還是真心認為考試才是唯一。
劇情後段,校方發現同學為了考好,不惜傷害身體、私下買賣聰明藥,知曉其嚴重性,決定暫緩終考,但仍有一群學生群起抗議。當張豐豪飾演的學生會會長,帶領支持者們高喊「我要考試」時,我看到的是一群早已習慣壓迫、內化升學主義邏輯,沒辦法跳脫出來思考是不是制度本身就出了問題的可憐孩子,真心覺得難過,畢竟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自由,而是給予自由時,你仍選擇不要。
在籠罩全片的悲劇氛圍中,俊成的灑脫或許是個破口,他在人工水泥牆間隙中的小小庭園,種植喜愛的花草,看似擁有喘息空間,不過從人造建築與綠地失衡的畫面比例來看,他的逃逸也顯得不切實際,就影像給的暗示而言,我不認為他在電影的世界觀中,未來能有什麼好發展。
另一個判斷依據是,率先離開人世、原本都考第一名的同學珮晴,她看到俊成放棄學業後,受到深深震撼,她羨慕他、也嫉妒他,更知道自己終究不可能成為他,俊成的悠然自得,非但沒有成為激勵人心的種子,還讓珮晴認為自己的努力毫無價值,進而加強自殺意圖。
「這世界是不會變的,我也不會」,珮晴遺留的字句,遙遙致敬了楊德昌,也將《自殺通告》串聯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譜出跨時代的少年悲歌。

歷經死亡陰影重生的周冠威,還是為角色留下一些溫柔,沒讓俊成和若嫣走向殘忍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