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有寫過曹仕翰導演散文集《長鏡頭》的讀後心得,很高興看到他從疫情前就開始動工的首部長片《南方時光》終於完成,並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導演,可惜電影上映一個月至今,潛藏在看不完的片海裡,似乎沒有引起太多討論。
不過我認為在眾多具備自傳成分的新銳導演作品中,《南方時光》確實有拍出它令人流連的獨特韻味,而曹仕翰戮力製造的「氛圍感」不僅是為了懷舊,還帶股借古喻今的意圖。當然,電影主力還是抒情,試圖透過還原成長年代,與父親和過往的自己和解,可畫面中無處不在的政治符碼,以及將時間切在初次總統直選期間的選擇,使《南方時光》得以不被侷限於個人層次,而蘊含對土地、對國家更深遠的關心。

總統直選背景使本片處處充滿政治符碼,更直接安排一場兄弟受記者訪問、發表投票相關感想的戲
身為一個台北女生,觀看這樣一部發生在我出生前的高雄男生成長電影,無論就性別或地緣,我都與主角位於天秤兩端,事實上,《南方時光》有太多機會能走向讓我不耐的、俗濫的叛逆少年逞凶鬥狠路線,但都及時打住了。
我想我會看得還算有帶入感,一大原因是《長鏡頭》書中文字構築出的畫面,仍依稀停留在腦海中——儘管電影敘事處理得頗疏離,但散文集的記憶加成,讓我有辦法腦補作為曹仕翰化身的主角小洲,心中對父親的糾結;或從小洲與弟弟相處的短暫幾場戲,想起曹仕翰面對弟弟出櫃的經驗;還有他如何用翹課與混撞球間等行為,宣洩對體制的不滿——這是我較難公允的部分,畢竟書一但讀了進去,便沒辦法回歸空白,一定會帶著些許「先備知識」與預設進場觀影。

渴望自由的叛逆南方少年仔
《南方時光》英文片名是”Before the Bright Day”,不免讓人想到《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而電影中男主角小洲騎單車不斷繞圓圈的意象,以及暗戀的女生小敏(對應「小明」)等,均使兩片產生連結。
(剛好我前幾天寫的《自殺通告》也有致敬《牯嶺街》的台詞,兩部片黃迪揚都有參演,然後他在裡面剛好都暴走。)
台灣新電影是座太巨大的山,形塑了不只一世代影迷們的審美,甚至世界各地都能見到將之奉為圭臬的創作者,卻導致數十年過去,許多後輩台灣電影人仍難走出其庇蔭,這是個值得深省的問題。
的確,《南方時光》從片名、題材到「長鏡頭」的使用,都很有新電影那一味兒,但也正是它的長鏡頭,使電影不至淪為對大師們的效仿。
曹仕翰的定鏡長鏡頭,徹底延續他先前短片的風格(《春之夢》、《貓與蒼蠅》、《父親的電影院》),不像侯孝賢把攝影機擺得遠,是為了讓演員在畫面內自由呼吸脈動,在《南方時光》中,仍看得出他執導演員的痕跡,每顆鏡頭/每場戲的走位與戲劇動作,皆經過精心設計;曹仕翰也不像與侯、楊齊名的蔡明亮,就地景和演員本身出發,遠離傳統敘事,要求觀者主動參與並賦予畫面意義,《南方時光》的故事情節與角色衝突清晰,就算用大眾習慣的短促、特寫拍法,電影也成立。
因此,我們可判斷它的「慢」與「久」,是種風格選擇——時間凸顯了空間,當觀者注意力在刻意的「長」鏡頭中慢慢逸散時,便會開始凝視空間中的細節,進而被時代氛圍浸染。

雖然片名沒有刻意致敬,但單車情節還是容易讓人想起《牯嶺街》
《南方時光》主角小洲由成長於戲曲世家的明華園第三代陳玄力飾演,他初次「跨界」到影像表演,就主演電影,清爽、直覺的表演能量,配上曹仕翰留白收斂的敘事方法,讓通篇充滿體罰、抽菸、檔車、撞球等元素的高雄印象,顯得沒那麼陽剛。
另外,電影中描繪的父子關係,也稱得上細膩,吳慷仁飾演不苟言笑,本質上卻十分老實善良的父親,他清瘦、孤獨、行走在掛滿青天白日旗天橋上的背影,是小洲無法靠近,但將終生受其牽引,並於失去後的日子不斷回訪的形象。
儘管演員的政治表態,成為許多人觀賞《南方時光》的阻力,但我必須說,吳慷仁對父親角色的拿捏,仍是電影的亮點,諸如:在事業上站隊,間接促使賠錢同事走上絕路後的愧疚;被愛體罰的老師約談羞辱,憤而當場幫兒子出氣,需要母親幫忙收拾殘局的荒唐衝突,卻也使父子站到同一陣線,稍微修補了關係;以及以為小洲安睡後,坐在床沿的欲言又止等等,皆是值得好好品味的動人細節。

不知是否因電影的政治成分頗濃,吳慷仁這次都低調的,沒怎麼宣傳。但個人蠻喜歡他對父親一角的詮釋,而父親講華語、母親講台語的安排也挺耐人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