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國寶》,明明知曉劇情,卻依然看到熱淚盈眶,我想,這部在日本與接連上映的亞洲地區,持續創下不可思議票房紀錄的三小時鉅片,用它的實力證明了——縱使短影音和社群媒體削弱人們專注力,已成鐵錚錚且不可逆的事實,但在這樣的日常中,人們仍渴望透過電影魔法,將現實的煩雜暫拋一旁,專心致志地投入跌宕起伏的故事,享受光影交織的斑斕。
近日開始重溫導演李相日舊作,發現他真是平衡通俗與藝術的說故事高手,而且擅於改編既有文本、揀選重點——《69 sixty nine》是村上龍的小說,《惡人》、《怒》和《國寶》是吉田修一的小說,《流浪之月》是凪良汐的小說,《大和殺無赦》是Clint Eastwood的經典電影《殺無赦》,《扶桑花女孩》故事原型則是常磐市真實Hawaiian Center的成立過程。揶揄地說,光看《國寶》「兄弟鬩牆」劇情主線,其實根本是歌舞伎版《風水世家》,但李相日怎麼有辦法在三小時內濃縮主角喜久郎五十年的人生,而不使電影淪為流水帳?
《國寶》特有的一大優勢在於「劇目」的貫穿,三組關鍵戲中戲,前後呼應,將稍嫌零散的角色大事記,組織出架構,分別為:
- 喜久雄與俊介搭檔首次登上京座大舞台的《雙人道成寺》,相隔十七年,兩人經歷俊介離家、爭奪繼位名號、父親過世等風波,終將技藝放在私仇前,再次同台。
- 喜久雄代打父親獨挑大樑的《曾根崎殉情》,他承受情份壓力演繹此經典,就此奠定丹波屋繼承人地位,卻逼走了俊介;二十多年後,俊介拖著病體艱辛完成當年沒演到的此劇目,為他的舞台生涯劃下句點。
- 喜久雄初投靠丹波屋時,觀賞當時「人間國寶」萬菊所演繹的《鷺娘》,萬菊出神入化的技藝成為他終身追求的楷模;半世紀後,當喜久雄也獲社會認可為「人間國寶」後,他終於能看到萬菊在台上所看見的景色,成為一頭「美麗的怪物」。
反覆登場的劇目,除了帶出「再現」的感動,更在漫長時間跨度中,以戲戲劇映照人生,以人生成就戲劇——劇本是死的,但扮演者是活的;演員的肉身總有一天會消亡,戲劇卻能代代永久流傳——而身處兩層戲劇外的我們,心裡神會劇目內外的種種,一切盡在不言中。

劇目《雙人道成寺》
在《國寶》這場免不了煽情的人生大戲中,李相日懂得省略的藝術,每每「再多一點就要俗氣」的時刻,他總是知道踩煞車。
例如喜久雄喪父一年後,嘗試復仇,畫面切在他舉槍對準仇家的瞬間;俊介力挽狂瀾演完《曾根崎殉情》,累癱在幕後,場景直接切到2014年,用記者訪談聲音告訴觀眾俊介已去世16年;以及被封為「人間國寶」後,喜久雄最終的《鷺娘》獨舞,聲音既有舞台上真實存在的傳統音樂,也有電影配用來堆疊情緒的現代弦樂,兩者交疊出現以調節戲劇節奏,而演到最高潮時,李相日選擇兩者皆捨棄,讓焦點回歸喜久雄的呼吸聲,配上他曾形容吉澤亮「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神,捱了三小時片長,直到結尾,我們終於能進入喜久雄的內心世界。

劇目《鷺娘》
再次觀賞《國寶》時,也發現它真是部很有「身體感」的電影,必須要用大銀幕觀賞。開場落在少年喜久雄登台前的梳妝,鏡頭彷彿貼著肌膚,看他一筆一筆將頸項塗抹成白色;當「前言」交代完畢,正式上片名時,大大「國宝」兩字底下,盈滿畫面的則是喜久雄背後的刺青——李相日拍攝韓劇《柏青哥》時結識《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的攝影師Sofian El Fani,而他擅於近身捕捉人物情感的特長,在《國寶》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鏡頭緊貼肌膚帶來的「身體感」,強化了電影欲傳達的血脈、身分等主題(喜久雄背上的大片刺青即是他抹不去的身分印記)
另外,想特別提及全片我最喜歡的一場戲,不是「想喝俊寶的血」、喜久雄露台上的獨舞,或最後的《鷺娘》,而是俊介拖著爛腿,寧可不完美,也堅持演完的那場《曾根崎殉情》——俊介裝著義肢,用缺陷的肉身呈現女主角阿初,衝突的是,該戲高潮正是阿初誓言以死自證清白,而躲在地板下偷聽的愛人德兵衛忍不住撫觸她的腳,演員的痛苦在此加強了角色張力。
當然,同為創作者,我不認為藝術一定要受苦或犧牲他人,但不少派別的表演訓練中,確實會利用演員本身生理不適的體感,來幫助放大角色情緒。這其實很合理,戲劇之所以會好看、有衝突,正因為角色大都處於極端情境中,所以演員自然不能用太日常的身體去詮釋。
《國寶》中俊介的行為,屬於挪用自身既有經驗以深化角色感知,並非自傷,是真正意義上的「與角色合而為一」,我深受感動,他將世俗普遍認為缺陷的、醜陋的身體,轉化為獨一無二的舞台景觀,儘管嘴上說特意挑戰《曾根崎殉情》並非要與喜久雄較量,卻演繹出誰也無法取代和超越的版本。
但觀眾是殘酷且嗜血的,尤其電影中描繪歌舞伎世界的「金主」制度,又為表演者們添了一層「服務觀眾」的義務,他們技藝過人,貌似高高在上,卻必須看衣食父母們的臉色。當俊介極其勉強地演完阿初時,台下觀眾們知道他的身體狀況嗎?那刻他們凝視的、拍手叫好的對象,究竟是演員還是角色呢?
耐人尋味的觀演關係,是反覆欣賞《國寶》才領略到一大魅力。

俊介身上的血脈,既是他的護身符,也是詛咒(遺傳糖尿病)
電影結尾,喜久雄的女兒綾乃評價她那失敗的父親,具備讓人「忘了一切,進入到他的世界」的高超技藝,或許,《國寶》電影本身也有如此功力,李相日用流暢的調度以及對人物的深刻理解,令觀者盡情投入三小時的電影魔幻,等回過神來,我們已在熱烈鼓掌。

喜久雄無疑是成功的藝術家,但對女兒綾乃而言,也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