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參加成人式了，終於是大人了喔！可以喝酒了呢！」——這是我在追星時，從好幾位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偶像口中聽到的、帶著雀躍與自豪的宣言。對他們而言，成人式彷彿是一道閃閃發光的門檻，跨過去，便意味著某種解禁與嶄新身份的到來。不只是偶像，翻開日本的文學作品，或是點開日劇，也總能看見成人式的身影，這些片段，構成了我對成人式最初的、卻始終隔著一層屏幕的想像：那是一場屬於二十歲的、充滿華服、祝福與些微儀式拘謹的年度狂歡。
然而，即便這些文化碎片不斷堆疊，我卻從未真正置身於那樣的現場。我不曾感受過清晨美容院裡，母親為女兒梳理髮髻時的緊張與期待；不曾親耳聽過市長對台下數百名新成人宣講責任與祝福時，那混雜著官方語氣與真誠期盼的聲調；更不曾體會過，典禮結束後，年輕人們脫下昂貴的和服或西裝，與舊日同窗暢飲到深夜時，那介乎告別青春與迎向未知之間的複雜氛圍。
究竟成人式對當代的日本年輕人而言，意味著什麼？它是一場純粹的狂歡慶典，還是一場隱含社會規訓的通過儀禮？那些燦爛笑容的背後，是否也藏著對成為大人這份期待的重量，甚或是一絲惶惑？每當一月來臨，日本各城市街頭便會出現成群身著華麗振袖與筆挺西裝的年輕身影。對這些剛滿二十歲的新成人而言，成人式不僅是法律上的身份轉換，更是一場充滿象徵意義的社會儀式。日本法律明確規定，年滿二十歲者將獲得一系列權利，這構成了成人身份的實質內涵，儘管2022年4月《民法》將成年年齡下修至18歲，但飲酒、吸菸等行為限制仍維持20歲。這種法律上的不一致，反而強化了20歲在社會認知中作為真正成人門檻的特殊地位。
對居住在大城市的年輕世代而言，成人式的意義呈現出多元甚至矛盾的面貌，許多年輕人期待透過這場儀式，為自己的成長階段畫下明確句點。同時，也有不少人對制式化的典禮感到疏離：「典禮很冗長，致詞內容也差不多。和朋友聚會、聊聊彼此的近況更有意義。」這種重聯誼、輕儀式的傾向，在都會區尤其明顯。
而可以喝酒的歡呼背後，也隱含著對未來的些許不安：「突然意識到從此要對自己的人生完全負責了。和同學乾杯時，快樂中其實夾雜著緊張。」成人式巧妙地將權利的賦予與責任的提示包裹在慶典之中，全國同齡人在同一天經歷相同儀式，強化了世代認同。即使對典禮本身不熱衷，許多人仍會透過SNS分享照片，參與這場數位時代的集體成人式。對許多家庭而言，這是父母最後一次為子女大規模投資與策劃的慶典，象徵著養育責任的階段性完成與社會接手的開始。年輕人多數至20歲仍處於就學或對未來摸索階段。成人式成為社會對這群準大人的溫馨催促，標誌著探索期的終結與真正成年期的起步。
因此，他們慶祝的不只是口腹之欲的解禁，更是在接受一整套來自社會的隱性契約：從此，你擁有自主決定的自由，也必須背負起相應的人生重量。成人式，便是這份契約的簽署儀式——無論參與者是以雀躍、淡然還是矛盾的心情，握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成人式對許多日本家庭而言，特別是對家長來說，其重要性往往不亞於婚禮。這不僅是孩子的成長慶典，更是一場深刻的家長儀式，標誌著養育責任的階段性完成與親子關係的關鍵轉折。
人固然會自然成長，但社會身份的轉變卻需要明確的標記。成人式的核心功能，就是幫助個人與社會共同認知並度過身分轉換的關鍵門檻。儀式前的準備（如訂製和服、整理相簿）象徵與青少年身分的告別。典禮當天身著特殊服裝、接受祝賀，處於既非孩子也非完全社會人的曖昧狀態。儀式後，個人以成人身份重新被社會接納，享有新權利、背負新責任。
沒有這個公開的儀式，20歲生日可能只是又一個生日。但透過成人式，社會、家族與個人共同確認了從今天起，正式是大人了。
對父母而言，成人式常被視為漫長養育歷程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儀式象徵著父母從養育者到守望者的角色轉變，此後，父母對子女的法定監護義務基本結束，子女將對自己的行為負完全法律責任。許多父母在典禮後，會感到一種甜蜜的寂寞。有些家庭會讓女兒穿著母親或祖母傳承下來的和服，此時成人式便超越了個人慶典，成為連接家族世代、傳承記憶與情感的載體。
家長們傾注心力與金錢籌辦的，不僅是一天的慶典，更是為孩子，也為自己，搭建一座從依賴邁向自立的橋樑。當他們在神社前為身穿振袖的子女按下快門時，定格的不只是兒女最美的青春樣貌，更是自己作為父母，在漫長養育之路中，一個充滿欣慰、祝福與些許寂寥的終點。
同時成人式在深層次上蘊含著濃厚的報恩倫理色彩，這種情感交換並非簡單的債務償還，而是一種在東方家庭倫理框架下，更為含蓄、深刻的情感確認與循環。
在日本社會的「恩」（おん）文化中，父母的養育被視為一種難以完全回報的深厚恩情（親恩）。成人式為這種抽象的情感提供了一次具體的表達契機。 子女，尤其是女兒身上所穿的華麗振袖，其高昂費用多由父母承擔。子女願意配合繁瑣的著裝流程、以端莊得體的姿態示人，本身便可被視為一種對父母投入的尊重與接受。在典禮的家族合影、神社祈願等環節，子女在親友和社會面前的正式亮相，象徵著家庭教養的成果。這種展示，是子女對父母多年養育的一種間接的、社會性的肯定與回饋。它無聲地宣告：「在你們的養育下，我已順利長大成人。」
報恩的核心，並非即時性的物質回饋，在日本傳統觀念中，子女成長為獨立、負責的社會人，不讓父母蒙羞，並開創自己的人生，這本身就是對父母養育之恩最好的報答。成人式正是這一自立進程的社會性起點宣言。父母見證這一刻，感受到孩子邁向自立的決心，便是收到了最具價值的情感回饋。 儀式標誌著子女將從法律和道德上，更多地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這減輕了父母未來的牽掛與負擔，從長遠看，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報恩。
成人式中的報恩並非單向度的，而是一種複雜的情感雙向流動。父母透過籌辦儀式、承擔費用、傾注情感，完成了自身作為養育者的最後一項重大付出，獲得了情感上的完成感與滿足感。這是一種經由付出而實現的自我價值確認。 子女通過積極參與、展現成長後的良好風貌，來接受這份恩情與期許，並用自己即將展開的獨立人生，作為對未來恩情的承諾。這種承諾，比任何當下的物質回饋都更為厚重。
成人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超越了單純的年齡慶典，成為日本家庭倫理中關於恩與自立的一次深刻而動人的年度演繹。
典型的成人式，是一場融合官方典禮、家族慶祝與同儕聯誼的複合儀式。清晨，女性多前往美容院做髮型，並在家人協助下穿上複雜的振袖。男性則著傳統紋付羽織袴或現代西裝。官方典禮由市區町村政府於公會堂、文化中心等地主辦。
典禮後，家族會前往神社寺院進行參拜，祈願平安與未來。隨後是盛大的家族聚餐，並在各地標建築或風景優美處拍攝紀念寫真。夜晚屬於同儕，年輕人終於能合法地舉杯共飲，暢談過去與未來，直至深夜。這部分是儀式從社會性過渡到個人性的關鍵。
當新成人們在「成人の日」的夕陽中，脫下華服，回歸日常，他們帶走的是一份被社會與家族共同見證的、關於成長的重量。這場一年一度的二十歲狂歡，以其絢爛的形式與深沉的內核，持續為日本社會編織著個體與集體、家族與世代之間，堅韌而溫潤的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