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嬤醒來之後,她開始抓被單的角。
不是亂抓,是很有節奏的,一段一段,像在捏湯包的封口。捏一下,停一下,再捏下一段。 手指其實沒有什麼力氣,但動作很專心。
她抓著的不是被單,好像是在找什麼確定的東西。
接著她開始要以青抱她。
抱一下還不夠,要平躺; 平躺之後又不對,再來一次。 整個流程會重來,沒有進展,也沒有完成。
以青一邊照做,一邊想,看護如果在這裡,大概會瘋掉。
她不睡,亢奮三個小時。
時間感好像壞掉。 她一直動手,用一些以青看不懂的手勢, 像是在指什麼,又像是在比畫空氣裡的東西。
以青盯著她的手看了很久,試著理解。
後來才發現,其實沒有「意思」可以理解。
那不是訊息,是殘留的動作。
她偶爾會看向以青,
眼神一下清楚,一下又散掉。 清楚的時候,會抓著以青; 散掉的時候,就只剩下手在動。
以青沒有一直說話。
有時候只是坐著, 讓她抓被單,抓空氣,抓床邊。
她的身體好像一直覺得「不對」,
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夜裡她睡不著,
一直摩擦背部褥瘡的患部, 新打好的針被拉扯到脫落。
護理師進來處理時,語氣有點不高興。
不是責怪誰,只是累。
護理師離開後,
阿嬤比手勢,要以青把她的背抬起來。
以青照做了。
手托住她的身體時, 才發現她的脊椎已經很僵硬。
抬起來,慢慢放下去。
沒過幾分鐘,她又比一次。
抬起來,再慢慢放下去。
幾分鐘一次,沒有停。
以青忽然明白,
如果這些動作交給看護, 那大概是一個會讓人崩潰的夜班。
那一晚很長。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 而是因為所有事情都在重複,沒有結果。
到後來,
以青已經分不清楚, 自己是在陪她, 還是在等這個狀態自己停下來。
等的不是睡著,
也不是好轉, 只是暫停。
病房很安靜。
安靜到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
以青坐在床邊,
看著阿嬤的手,一段一段地捏著被單。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阿嬤不是在要求什麼, 她只是還沒準備好停下來。
而以青,
也只能在那裡。
以青後來發現,人撐到某個階段,
說話會變成一種配置。
以青在 Line 跟哥哥講阿嬤的情況。
哥哥回:「不然,明晚我去看她吧。」
以青說,阿嬤已經要從安寧病房轉到長照中心。
哥哥不在乎地說:
「應該還能撐到跨年吧,幹嘛移病房。」
語氣不急,也不重,
像是在討論天氣。
過了一會兒,
哥哥又補了一句:「那明天帶蘋果看她好了。」
以青說:「阿嬤腎臟病末期。」
哥哥想了一下,笑了笑:
「有差嗎?反正現在都吃爽的。 不然吃炸雞好了,我有折價券。」
以青已經不想回話了。
她突然想到之前,
她在 Line 跟媽媽說, 阿嬤要從一般病房轉安寧病房。
媽媽只淡淡回了一句:
「大家心裡都有數。」
那句話很短,
卻把所有東西都關起來了。
當時她只覺得媽媽不想管。
但現在看來, 親戚其實只能盡可能滿足老人家生前想吃的。
一般家庭很難填補龐大醫療支出的無底洞。
而所謂表態不表態,
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劃清界線,
不要造成對方的困擾。
以青慢慢看懂了這套互動模式——
整個系統,進入了最低能耗狀態。
就像動物遇到沒有回音的牆,
不會再繼續叫。
不是因為絕望,
而是能量要留給 還在活著的部分。
以青後來也學會了。
她不再試著把話說清楚,
不再確認誰在乎、誰不在。
停止把力氣
丟進不會回應的地方。
牆還在。
話也還在。
只是她知道了——
哲學有時候不是想通,
而是看清之後, 選擇把自己抽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