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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照顧失智的母親，最讓人感到頭痛的，就是當你在家工作、思考或忙碌時，她會不停地呼喊。就像今天早上，我正專注於寫文章並思考一個法律問題時，她不斷地喊著「尿尿」、「尿尿」……聲音尖銳刺耳，不僅打斷了我的思路，也影響了我的工作，很麻煩，也很惱人。我檢查了她穿的復健尿褲，發現她並沒有小便。我耐心地對她說：「沒關係，你有穿尿褲，等吃完中飯後，我再幫你換。」但她仍不停地喊著「尿尿」，由於外傭正在忙著準備午餐，我只好帶她去廁所。果然，她真的需要小便。
等她解決完後，我用熱水幫她沖洗，但她吵著說洗得不夠乾淨，堅持要自己來，沒辦法，只好順著她的意思。
等她洗完後，我幫她穿上褲子和衣服，但她仍不斷抱怨，說我對她不夠好。
我真的忍無可忍，因為實在太麻煩了，於是幫她穿好褲子後，衣服只穿到一半就不再理她，剩下的部分就交給外傭處理。
這些都是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本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瑣事，但我還是寫出來，寫出來是為了內觀反照自己的情緒與心念，消除心中負面的執著，也是我長期照顧失智母親及修行的日常真實記錄。如果你問我若再遇到同樣或類似的情況，我該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呢？當然是繼續用心照顧她，除了這樣，又還能怎麼樣呢？這不僅僅是出於責任感，如果沒有對母親真摯的愛與堅定不移的宗教信念，實在很難支撐下去。
母親失智以前，她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她非常喜歡拜拜，其實也就是一般的民間信仰。我家廚房後面有一間小佛堂，神龕上供奉著母親長年祭祀的神像。以前，母親晨昏都會對諸神像各燒一次香，每次我都會看著她手持長香，閉上雙眼喃喃自語對著神明祈禱保佑我家全家大小一切平安順利。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單純、善良、沒心機的傳統婦女。
可自從母親罹患失智症後，我便不再讓她親自去上香，都是由我代替她來完成這項日常功課。不過我的方式不同，我只在早晨起床後上一次香。每次上香時，我都會向神像祈求:保佑母親身體健康、平安快樂、長命百歲。出入平安、吉祥，遠離病痛，能乖乖配合早晚吃藥，三餐正常進食，吃得下、吃得多、吃得好，不吵不鬧；夜晚也能安穩入睡，一覺到天亮。我祈求她不會罹患癌症或腫瘤，不會感染細菌、病毒或肺炎，不會因病住院，心臟衰竭能得到良好控制，健康快樂地活到百歲以上，最後在睡夢中安詳離世，無病無痛。
我曾向神像說明，我是代替母親上香，履行她過去的信仰習慣。我不求富貴榮華，只因母親供奉祂們已超過五十年，如今是時候該祂們履行保佑母親的責任。如果我的母親發生任何不測，我就會請法師來進行「退神」的儀式，因為繼續供奉祂們已經沒有意義了。
有趣的是，有一次，母親竟然莫名其妙跑到我的面前，很嚴正地對我說:「你千萬不可以『退神』喔！還有，神明說，為什麼你沒有幫祂們換清水呢？」
我愣住了，心想，難道母親通靈了？是神明真的去向母親告狀了嗎？我不知道，不過這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