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讀到三浦紫苑在《強風吹拂》中,以細膩筆觸描寫大學生挑戰箱根驛傳的熱血與掙扎時,我初次對這個僅存於文字與想像中的長跑接力賽,產生了模糊卻深刻印象。書中那條從東京到箱根、綿延兩百多公里的賽道,承載的不只是選手的汗水與喘息,更是青春、羈絆與自我追尋的隱喻。
這究竟是一場怎樣的真實賽事,竟能深深烙印於文學創作,更跨越百年時光,成為日本人每年新年不可或缺的儀式感?為何在萬家團圓的新年,會有無數家庭守候在電視機前,為一群大學生跑者的身影而屏息、歡呼,甚至落淚?
今天,就讓我們暫別小說中的虛構情節,踏進歷史的洪流,溯源這場比賽,是如何從一個世紀前的夢想萌芽,逐步跑進整個國族的集體記憶與新年儀式之中。它的起點,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厚重,也更為熾熱。
所謂的「驛傳」,究竟是什麼?
從字面上拆解,驛是古代供人馬休息、換馬的驛站;傳則有傳遞、傳達之意。驛傳二字,生動地描繪了這場比賽的核心精神:如同古時的接力傳訊,跑者將身上的襷——那條象徵使命與信念的接力帶傳遞下去。
到了近代,馬拉松之父金栗四三,將這份古典意象與現代體育結合,並賦予了它一個明確的使命。金栗四三懷抱著讓日本長跑走向世界的夢想,卻在1912年奧運的馬拉松賽中,因途中棄權而飽嘗失意。這段挫敗的經歷,反而點燃了他想培育出能與世界一較高下的跑者的強烈決心。 他認為,日本需要一種更能磨練耐力、激發團隊鬥志與民眾熱情的獨特賽制。
這個夢想的火花,在1917年首次以驛傳的形式點燃。當時,為了慶祝東京奠都五十年,第一場現代驛傳比賽東海道驛傳徒步競走於京都與東京間舉行。這場由讀賣新聞社主辦、全程長達516公里的壯闊接力,分為23區間,以東西對抗的形式日夜兼程地奔跑了三天,並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場賽事,成為了箱根驛傳最直接的原型。
金栗四三從中看見了理想賽事的雛形,但認為賽程過長。於是,他與眾人著手規劃一條更精煉、更富挑戰性的路線。最終,1920年(大正9年),第一屆箱根驛傳正式誕生。它採取了從東京到箱根蘆之湖的往返路線,將團隊接力、長跑耐力與險峻的地形結合,創造出一種獨一無二的競技形式。
因此,箱根驛傳從誕生之初,就不只是一場單純的長跑接力賽。它是一場承載著歷史意象與國家抱負的移動儀式。跑者接力傳遞的,是具體的襷,是隊友的信任、母校的榮譽,更是一整個時代希望日本長跑變強的熾熱夢想。這種融合了古典精神、個人救贖與團隊競技的獨特形式,讓比賽的張力不僅在於速度,更在於每一次交棒的瞬間——是使命的託付,也是精神的繼承。
理解了驛傳二字與其誕生故事所承載的歷史重量,我們便能明白,這場比賽從起跑線開始,就註定與眾不同。
東海道驛傳的成功,讓金栗四三等人看見了夢想成真的可能。他們滿懷熱忱,向各大學及專門學校奔走遊說,最終獲得了早稻田、慶應、明治與東京高師(現筑波大學)四校響應。1920年二月十四日,首屆四大校驛傳競走鳴槍起跑,箱根驛傳的歷史,就此邁出第一步。
那麼,為何會形成今日從東京到箱根、再折返東京的獨特圓形賽道?這背後蘊含著創辦者的深遠考量。相較於東海道驛傳單程數百公里的長征,箱根的路線設計更為凝練而完整。它像是一趟濃縮的修行:從東京的都市起跑,迎向箱根山岳的嚴峻考驗,最後再返回原點。這個圓不僅是地理上的循環,更象徵著團隊歷經艱辛挑戰後的精神完成。往路與復路的兩日賽制,創造了首日攻山、次日決戰的雙重戲劇舞台,讓競技的張力與懸念得以徹底延展。
而選擇大學生作為這場大戲的主角,更是關鍵的遠見。學生選手身上體現了體育最純粹的樣貌——為團隊與母校的榮譽而戰,而非功利計算。他們正處在體能與心智趨於成熟的黃金時期,足以展現最高水平的競技對決。更重要的是,那份為母校而跑的信念,能夠強烈凝聚校友與地方的情感,將一場體育比賽昇華為一場承載著青春、認同與未來的共同儀式。
因此,今日我們所見的箱根驛傳,其獨特形式與參賽主體,從一開始便是時代精神、地理挑戰與育人理念交織的結果。它不僅是一場競速,更是一場為年輕靈魂設計的試煉,讓青春的汗水與吶喊,在歲歲年年的新年時分,迴盪在東京與箱根之間的山海道路上。
如此重要的年度賽事,為何會固定在新年伊始的一月二日與三日舉行?這並非偶然,而是文化、氣候與現代生活節奏交織而成的巧妙安排。
最初的箱根驛傳,其實並非在新年舉行。首屆賽事辦於二月,其後數屆的舉辦日期也多在二月或三月,屬於冬季末尾的賽事。然而,隨著賽事影響力逐年擴大,主辦方開始思索一個更理想的時間點,能讓更多民眾參與、觀看,並與社會整體節奏產生共鳴的日期。
最終,選擇新年假期,可謂一著深思熟慮的妙棋。從社會文化層面看,新年是日本人最重要的節慶,是家庭團聚、除舊佈新的時刻。民眾有了充裕的閒暇時間。將箱根驛傳置於此時,等於為國民提供了一項充滿活力與希望的現代新年儀式。當家家戶戶圍爐團圓之際,電視機裡傳來的奔跑步聲、沿途民眾的熱烈應援,為靜謐的新年注入了澎湃的熱流,象徵著一年之初的奮力起跑。
從氣候與競技角度而言,一月初的關東地區,正值乾冷的冬季。這雖然對跑者是嚴峻挑戰——低溫、強風,甚至偶遇的雨雪,都加倍消耗體能——但涼爽的氣溫其實相對適合長距離奔跑,較不易引發中暑等熱傷害。嚴酷的氣候,反而淬鍊出比賽的戲劇性,選手們在逆境中拼搏的姿態,更顯堅毅動人,完美呼應了突破苦難、迎向新生的新年隱喻。
此外,電視媒體的普及,徹底奠定了這個日程的全民性。自上世紀七十年代電視全程實況轉播以來,新年假期間的家家戶戶,更能無礙地共同關注這場為期兩天的長篇戲劇。一月二日的開幕,與一月三日冠軍在東京大手町的榮耀衝線,恰好為新年假期畫下一個充滿青春汗水的句點,接著人們便收拾心情,迎接一年工作的開始。賽事的節奏,與國民生活的節奏,自此完美同步。
因此,箱根驛傳定錨於新年,是歷史選擇下的必然。它將體育競技的熱血,成功嵌入了傳統歲時的縫隙,創造出一種嶄新的當代風俗。如今,對無數日本人而言,沒有箱根驛傳的電視轉播聲,新年假期便彷彿缺少了一塊重要的拼圖。那蜿蜒於山海之間的襷之接力,已與初日陽光、年節料理一樣,成為定義新年這個節慶本身,不可或缺的感官記憶與精神象徵。
為何這場僅由二十餘所大學、約兩百多名跑者參與的比賽,能成為牽動整個日本社會神經的全民盛事?對於絕大多數未曾站上那條賽道的日本人而言,箱根驛傳究竟佔據了怎樣的情感位置與精神象徵?
其地位之特殊,在於它已遠遠超越了一場單純的體育競技,而昇華為一種共通的社會儀式與情感載體。在新年這段充滿反省與期許的時節,賽事宛如一面映照集體心靈的鏡子。跑者在寒風中前行的每一幕皆是超越勝負的、關於堅持與承諾的純粹故事。觀眾在選手身上看到的,不僅是速度與戰術,更是自身面對生活困境時的隱喻。那份即使痛苦,也要為了團隊與使命奮力跑到下一區間的姿態,深深觸動了每個在各自人生賽道上努力的普通人。
其次,箱根驛傳建構了一種極具包容性的共同體認同。這種認同是多層次的,是參賽大學的校友與在校生的忠誠支持,母校的勝敗牽動數十萬人的情感。來自同一都道府縣的學校,或是有本地出身選手的隊伍,往往能凝聚該地區居民的廣泛應援。無論你來自何方,都可能被某支挑戰者隊伍的逆襲故事所激勵,或為傳統強校的沒落而慨嘆。賽事提供了從個人、校際、地域到國家層次豐富的認同與投射對象。
再者,它是一場高度戲劇化的真實青春物語。與職業運動不同,這些選手是學生,他們的運動生命短暫而燦爛,箱根驛傳往往是其青春最難忘、甚至是最後的舞台。這種一期一會的純粹與悲壯,賦予比賽無可取代的感染力。觀眾見證的,是少年們以肉體為賭注,燃燒青春、追逐夢想的最極致樣貌。賽道上的淚水與歡笑,是未經雕琢的真實人生戲劇,比任何虛構作品都更撼動人心。
因此,對日本人而言,透過電視轉播的鏡頭、沿途的聲援、社交媒體的熱議,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這場宏大敘事的一部分。它提供了一個情感集體宣洩與共鳴的契機,讓人們在新年之初,共同經驗一次關於毅力、傳承與希望的洗禮。
讓我們將視線,從現實的賽道與宏觀的文化意義,收束回一本書的扉頁之中——正是這本小說,為無數像你我一樣的讀者,打開了理解箱根驛傳的那扇門。
三浦紫苑的《強風吹拂》,正是一部將我們前述所談的一切——歷史的重量、賽制的嚴酷、青春的純粹,以及那份撼動全民的共感——悉數收納,並化為十個鮮活生命的作品。 它不僅是一部關於跑步的小說,更是一把精密的鑰匙,為讀者解鎖了箱根驛傳為何能如此動人的所有情感密碼。
箱根驛傳之於日本,早已是新年儀式的一部分,是全民共同經歷的情感年曆。在萬家團圓、靜謐又帶點慵懶的正月氛圍裡,驛傳的直播聲成了背景音,跑者搏命的身影成了聚焦點。它提供了一種集體的、具象的感動,讓人們在團圓溫馨之餘,也能透過他人的極致奮鬥,獲得一種純粹的精神激盪與共感淨化。它源於百年前的夢想,卻在新世紀的每年正月,以最鮮活的姿態喚醒全民的共同記憶與情感。這便是它無可取代的份量——不僅是體育史上的里程碑,更是深植於一個國家文化肌理與時間節奏中的現代風物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