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明法師
在日本高度高齡化與少子化的背景下，「老病僧侶如何被照顧」已成為日本佛教無法迴避的制度性議題。與一般想像中「僧團自給自足、終老寺院」的理想狀態不同，當代日本僧侶的老病照顧，實際上是一套宗教制度、國家福利與家庭責任交織而成的混合型系統。
一、制度基礎：僧侶也是「一般國民」在法律與社會制度層面，日本僧侶並非特殊身份階級，而是被視為一般國民，因此：納入國民健康保險／厚生年金；依法適用介護保險制度；生病、失能、老化時，原則上使用國家社會福利體系。
相關制度由厚生勞動省所主管，僧侶在法律上與一般高齡者並無差別待遇。這一點與東亞部分僧團仍維持「僧伽內部終老照顧」的模式有本質差異。
二、寺院內照顧：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一）傳統理想模式。在傳統佛教想像中，僧侶應能「老於寺、病於寺、終於寺」，由徒眾或同寺僧侶照顧，這在過去僧眾充足、地方社會穩定時尚可運作。優點是熟悉、情感連結強，問題則在於家庭本身亦高齡化，照顧負擔沉重。
（二）當代現實。然而在當代日本，多數地方寺院呈現：僧侶人數不足；住職高齡、徒眾缺乏；寺院本身即面臨存續壓力。結果是，寺院難以承擔長期照護責任；老病僧侶往往必須「離寺接受外部照顧」。
三、三種主要照顧模式（實務面）
（一）家庭照顧（世襲寺院）。在多數採取世襲住職制的寺院中，老病僧侶通常由：配偶、子女（多為下一任住職）負責照顧。這使日本佛教出現一種現象：老病照顧高度家庭化，而非僧團化。優點是熟悉、情感連結強，問題則在於家庭本身亦高齡化，照顧負擔沉重。
（二）國家介護體系（最普遍）。老病僧侶在失能後，依失能等級申請：居家介護（訪視照護、訪視看護）；日照中心；特別養護老人之家（特養）；醫療型療養設施。在此體系中，僧侶的宗教身份通常被「去除」，僅以一般高齡者身分接受照護。常見問題有：宗教作息無法被理解；誦經、持戒生活受到限制；臨終宗教關懷不足。
（三）佛教系照護機構（少數但重要）。部分宗派或大型佛教團體，設立專為僧侶或佛教徒服務的：佛教系老人照護機構；僧侶安養設施；終末期宗教照顧單位。這類機構結合佛教儀軌、宗教師陪伴，以及身心靈整合照顧。優點是最符合僧侶生命觀，限制是數量極少、地區不均、名額有限。
四、老病僧侶的結構性困境
（一）「照顧即離寺」。一旦僧侶進入外部照護系統，往往意味著：失去寺院居住權；無法繼續擔任住職；寺院加速走向「滅寺」。
（二）經濟落差巨大。在都市大寺，有儲備金、可聘專業照護；在地方小寺，老病即陷入經濟與照顧雙重危機
（三）臨終孤立。不少老僧在醫院或養護機構中往生，身邊沒有僧眾、沒有法事、沒有僧伽送終，成為日本佛教界近年深層的倫理反思議題。
五、當代改革與探索方向
日本佛教界已開始討論並嘗試：跨寺院「僧侶老病照顧共同體」，將寺院轉型為「半照護型宗教空間」；宗教師進入醫療與長照體系（臨床宗教師）；建立「僧侶終末期照顧指引」。
這些努力顯示，日本佛教正從「修行制度」被迫回應「照顧制度」的時代課題。
六、結語
日本老病僧侶照顧制度的核心特徵，可以濃縮為一句話：制度上被視為一般國民，生命上卻仍渴望僧伽。
在高齡化、滅寺與僧才斷層交織之下，日本佛教正面臨一個深刻問題：當僧侶失去勞動力與宗教功能時，佛教是否仍願意承擔其「最後一程」？
這不僅是福利問題，更是對「僧伽共同體」是否仍然存在的根本拷問。
（本文作者為僧伽醫護基金會董事長、弘一大師紀念學會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