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時,爸媽生意做得還行,家裡有點餘裕讓我和姊姊去上鋼琴家教課。媽媽的教育方式之一是打小孩,貫徹她的理念,她聘請的鋼琴老師也會打人。
沈老師年紀跟我媽差不多,教古典音樂但性格潑辣,愛笑愛鬧。雖然每次上課都看見她泡花茶,但聽我媽說她很會喝酒。小時候沈老師的形象是平面的、大寫的「兇」,長大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之後,才漸漸能把她想得立體一點,知道大概該把她歸類為哪一種人。這個歸類過程其實很有意思,十八歲前遇到的許多師長,這幾年臉孔逐漸模糊,性格卻反而越來越清楚。
對小學的我來說,鋼琴就是焦慮的具象,我討厭練琴也討厭上課,因為媽媽會打人、沈老師也會打人。當時的上課頻率是每週一堂,每堂課沈老師都會根據我的表現給零到四顆「星星」,說是星星,其實只是在一本精裝厚殼的筆記本裡,畫個框,寫個數字。如果四顆,我就能像劫後餘生的電影主角,雖然過程可能驚心動魄,但終究慶幸地生存下來了;反之,我就成了人人唾棄的八點黨惡女,戲裡被對手演員賞巴掌,下戲還要被觀眾臭罵。以機率跟我本人的練習量來看,大多數課堂,我只能拿到四顆星以下。換言之,大多數時候鋼琴課於我,就是除了上課時被沈老師罵、被打手,下課後還要被我媽用皮帶打屁股(裸的屁股!)。手痛屁股痛的惡女,何能享受黑白鍵在指尖的流轉、何以悠遊於錯落的琴聲?或許是上課的壓力太大,三年級有幾次,每每到要上課那天,我就會在快放學時頭痛。老師會請媽媽帶我回家,鋼琴課自然也就暫停。直到有一次,媽媽大概為了方便,還是把頭痛的我跟姊姊一起帶過去老師家。
姊姊上課時,我和老師的兒子,還有等等要上課的小魚,一塊兒待在另一個房間。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三個孩子待在一起,就是一邊寫作業、一邊笑笑鬧鬧。沒多久,小魚的媽媽走進來,通知小魚準備上課。她看見我還能聊天,轉身出去,用帶著打小報告、酸酸的口吻跟我媽說「欸,你查某囝的病好矣。」然後我就被抓出來上課。
記憶大概就到這,接下來發生什麼已經很模糊了。我想應該就跟平時差不多,上課被罵下課再被揍,唯一還記得的殘餘片段,是姊姊特別打電話跟台南的阿嬤報告這件事——賣妹求榮。
寫下這個片段純粹紀錄童年,沒有想反思什麼教育方法有的沒的。單純覺得那刻的我真委屈,有苦說不出;還有小魚媽媽,雖然臉孔逐漸模糊,但我現在知道可以把她歸類成「真雞婆、真不會做人」的那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