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山的盤山公路在深夜裡像一條發光的蛇,蜿蜒攀附在黑暗的山體上。陳暮坐在計程車後座,眼睛緊閉,但不是在休息——他在對抗腦海中不斷增強的噪音。
自從市場那次干擾事件後,協會的系統反制來得比他預想的更猛烈、更精細。不再是粗暴的代理人圍捕,而是某種更隱晦、更滲透性的神經侵擾。
他能感覺到它:一種持續的低頻嗡鳴,像是牙醫鑽頭的聲音,但不是在耳中,而是直接在大腦皮層上震動。伴隨嗡鳴的是視野邊緣不斷閃爍的銀色光點,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還有味道——嘴裡總是有種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怪味,像是舔了電池的兩極。最糟糕的是記憶侵蝕的加速。
計程車經過某個彎道時,陳暮突然「看見」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畫面:他(暮影)和雨青站在某座橋上,不是台北的任何一座橋,而是國外的,可能是歐洲,石砌的橋拱,橋下是深綠色的河水。雨青在笑,指著遠處的什麼,風吹起她的頭髮。這個畫面如此清晰,如此完整,以至於他有整整三秒鐘完全相信自己去過那裡,有過那個時刻。
然後現實回歸:他坐在計程車裡,台北的夜,陽明山的霧,背包裡那本詩集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脈動。
融合度在上升。應用程式已經不再推送通知,但他能感覺到變化。像是腦海中某個原本清晰的邊界正在溶解,變成一片沼澤地,分不清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水域。
「先生,前面就是無風帶觀景台了,」司機說,聲音裡有種小心翼翼,可能因為這位乘客一路上都在閉眼皺眉,偶爾還會不自覺地抽搐,「要開到停車場嗎?」
「停在入口就好,」陳暮睜開眼睛,付錢下車。
觀景台位於山腰一處突出的平台上,視野開闊,但現在是深夜,除了遠處台北市區的燈海,什麼都看不見。更重要的是,這裡確實是「無風帶」——不僅是氣流上的,也是數據上的。陳暮能感覺到腦中的嗡鳴減弱了,那些閃爍的光點也變得稀疏。這裡的霧氣是自然的白色水霧,不是銀灰色的數據霧。
李維已經等在那裡,靠在一輛舊車的引擎蓋上,手裡拿著某種手持設備在檢測什麼。
「你遲到了十五分鐘,」李維說,沒有責備,只是陳述,「而且你看起來糟透了。」
「感覺更糟,」陳暮走到他身邊,將背包放在引擎蓋上,「融合度可能在70%以上了。我在產生完全不屬於我的記憶,還有持續的感官干擾。」
李維從車裡拿出一個更專業的神經監測頭盔,示意陳暮戴上。「讓我看看狀況。坐下。」
陳暮坐在觀景台邊緣的水泥護欄上,戴上頭盔。設備發出輕微的啟動音,李維在一旁操作平板。
「腦波極度紊亂,」李維皺眉,「前額葉α波幾乎消失,β波異常活躍,θ波和δ波混雜……這不是正常的意識狀態。更奇怪的是這裡——」他指著某個波形,「你的左右腦半球同步性在波動,有時過度同步,有時完全失聯。這像是……兩個不同的神經系統在爭奪控制權。」
「暮影的殘餘還在我腦子裡,」陳暮說,「還有那本詩集,它在某些時候會激活。」
李維檢測詩集,用設備掃描。「紙張纖維裡有異常的能量殘留,不是電磁,更像是……某種結構性的共振。墨跡的分子排列也有微妙的改變。這本書現在不只是一本書了,它是某種神經編碼的物理載體。」
他看向陳暮,表情嚴肅:「告訴我市場發生了什麼。你怎麼干擾協會系統的?」
陳暮描述了整個過程:代理人的圍捕,脈衝發生器,以及他如何利用大腦中暮影的殘餘,在同步時刻發送錯誤信號。
李維聽完,沉默了很久。「這不應該可能,」他最終說,「人類大腦的神經放電產生的電磁場太微弱,不可能干擾到經過加密的無線傳輸。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協會系統的某個部分對你的神經模式有特殊敏感性。因為你是委託人,因為你的神經數據已經深度整合進他們的系統,因為你和暮影的兼容性——你的大腦可能像是系統的一個『後門』,一個有特權訪問權限的節點。」
這個解釋讓陳暮背脊發涼。「你是說,我現在是協會系統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更像是……你有一把鑰匙,但你站在門外。你可以用鑰匙開門,但門後的房間不屬於你。」李維停頓,「但這把鑰匙是雙向的。你能開門進去,他們也能透過門縫伸手出來抓你。」
彷彿為了印證這句話,陳暮腦中的嗡鳴突然加劇。這次不僅是聲音,還有某種……引力。像是大腦的某個部分被無形的鉤子鉤住,正在被向外拉。
「他們在嘗試遠程接入,」李維看著平板上的數據,聲音急促,「你的神經兼容性剛剛跳到了72%。他們在主動推高它,可能想直接越過閾值,強制觸發什麼。」
陳暮抱住頭。那種被拉扯的感覺變成實質的疼痛,不是頭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存在層面的撕裂感。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剝離,像洋蔥一層層被剝開,暴露出內部某個不屬於自己的核心。
「抵抗它,」李維說,「專注於某個具體的、真實的東西。感官錨點——觸覺,味覺,痛覺。任何能把你拉回身體的東西。」
陳暮試圖專注於水泥護欄的冰冷觸感,專注於山間空氣的濕潤氣味,專注於遠處城市的燈光——但這些都在模糊,都在褪色,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世界。
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數據流。不是記憶,而是更原始的資訊洪流:神經傳導素的釋放模式,突觸連接的強度矩陣,腦區協同的頻率圖譜。協會正在直接讀取他的神經狀態,或者更糟——正在直接寫入。
李維的聲音變得遙遠:「兼容性75%……76%……他們在加速。陳暮,你需要更強的錨點。疼痛,用疼痛。疼痛是最原始的神經信號,它能覆蓋其他輸入。」
陳暮理解這個理論。疼痛是緊急信號,會佔用大量的神經帶寬。但他如何製造足夠強的疼痛,又不真正傷害自己?
然後他想到了。不是傷害肉體,而是傷害……那個正在入侵的東西。
他集中殘存的意志力,不是對抗拉扯感,而是順著它,深入它,找到那個鉤子的另一端——那個正在拉他的力量來源。
在那一刻,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新獲得的感知:他看見一條銀色的數據通道,從他的大腦延伸出去,穿過山間的霧氣,連接到台北市區某個點。通道中有信息在雙向流動:他的神經數據被吸出,協會的指令被注入。
通道本身是脆弱的。它依賴於某種共振匹配——他的神經節奏與協會系統節奏的同步。
如果他能打破這種同步……
陳暮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原始的疼痛炸開。不是慢慢滲透,而是瞬間的、爆炸性的神經風暴。疼痛信號沿著三叉神經直衝大腦,佔據了所有可用的頻道。
那一瞬間,銀色通道劇烈波動。同步被打破了。拉扯感減弱。
但協會系統立即適應。通道重新穩定,而且變得更粗,更強。兼容性跳到78%。
疼痛不夠。需要更強、更持續的東西。
陳暮睜開眼睛,看向李維。「刀,」他說,聲音嘶啞,「有沒有小刀?手術刀?任何鋒利的東西。」
李維震驚地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疼痛錨點。但我需要能控制的、可持續的疼痛來源。不是一次性爆發,而是穩定的、可調節的疼痛輸入。」
「那可能會導致永久神經損傷——」
「不做的話,我會失去整個自我。現在,刀。」
李維猶豫,但最終從車裡的急救包拿出一把摺疊式手術刀,消毒過的,原本用於野外採樣時切割植物組織。
陳暮接過刀,深吸一口氣。他在腦海中搜尋解剖學知識——哪個區域有密集的神經末梢但不會造成永久功能損傷?手掌?手指?前臂?
然後他有了更好的主意。不是隨機切割,而是……刻寫。
他捲起左袖,露出手腕到前臂的內側。皮膚蒼白,靜脈清晰可見。
「你要幹什麼?」李維問,聲音裡有真正的恐懼。
「如果我必須用疼痛來錨定自我,那麼讓這疼痛有意義,」陳暮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讓它成為某種……聲明。」
他將刀尖抵在皮膚上,在腕橫紋上方約五公分處。然後,開始刻劃。
第一筆:一豎。
疼痛是尖銳的、潔白的、絕對的。它像一堵牆,擋住了所有外來的數據噪音。在這一刻,陳暮只有一個現實:金屬劃開皮膚的觸感,血液湧出的溫熱,還有那種原始的、生物體對損傷的本能警報。
銀色通道再次波動,但這次沒有斷開。協會系統在學習,在適應。
第二筆:一橫。
血液順著手臂流下,滴在水泥地上,在月光下呈現近乎黑色的深紅。陳暮咬緊牙關,呼吸變得粗重。疼痛不僅是感覺,它正在成為他存在的證明:我痛,故我在。這個肉體在痛,所以這個肉體是我。這個意識在感受痛,所以這個意識是我。
兼容性停在79%,不再上升。
第三筆:另一豎。
他正在寫一個字。不是隨機的圖案,而是一個有意義的符號。在劇痛中,保持書寫的準確性幾乎不可能,但他強迫自己的手穩定。每一筆都是對抗,每一劃都是宣言。
李維想阻止,但知道不能。他只能看著,臉色蒼白,手中的平板顯示著陳暮的神經數據:疼痛信號正在壓制外來數據流,但只是暫時的。腦波圖顯示出奇特的模式——極度警覺的β波(疼痛反應)與深度冥想的θ波(專注狀態)並存,這是矛盾的神經狀態,理論上不可能同時出現。
第四筆:一個勾。
字完成了。
不是中文字,不是英文字,而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被圓圈包圍的三角形。這是陳暮自己設計的標記,多年前用在某個案件的保密文件上,代表「不可複製的原件」。
現在,它刻在他的皮膚上,血液正從線條中滲出。
疼痛持續著,穩定而清晰。它像一個燈塔,在意識的海洋中發出恆定的光:這裡是岸,這裡是真實,這裡是身體的邊界。
銀色通道開始不穩。協會系統似乎無法處理這種混合信號——高兼容性的神經數據(容易入侵)與強烈的疼痛警報(抵抗入侵)同時存在。
兼容性下降到77%。
有效。
但陳暮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疼痛會適應,會鈍化,傷口會凝血,痛感會減弱。而且他不能一直切割自己——失血和感染會成為真正的威脅。
他需要另一種錨點。不是只有疼痛,而是疼痛加上……意義。
他看向背包裡的詩集。那本書,那個承載著暮影本質的物理介質。
一個念頭成形,瘋狂但可能可行。
「李維,」他說,聲音因疼痛而顫抖,「那本詩集……如果我將它和我自己的神經數據更深度綁定呢?不是讓暮影的殘餘存在於我腦中,而是讓我的存在也印刻在書中?創造一個雙向錨點?」
李維皺眉思考。「理論上……如果書可以儲存神經編碼,那麼它應該也能接收編碼。但這需要某種……儀式性的連接。不只是數據傳輸,而是象徵性的交換。」
「像什麼?」
「像用你的血在書上書寫。不是隨便寫,而是寫下某種代表你核心自我的東西。同時,在書寫時,專注於將你的關鍵記憶、你的身份認同、你的『我』的定義,投射進那些字跡中。」
陳暮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看著那本深藍色的書。
他翻開詩集,停在空白扉頁。這本書原本就有一張空白頁,位於封面內側,可能是為了讓擁有者題字。
他將手術刀換到左手(右手因疼痛而顫抖),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用刀尖蘸血書寫,那太慢,血會凝固。他直接將流血的右前臂壓在空白頁上。
皮膚接觸紙張的瞬間,發生了某種變化。
不僅是血液滲入紙纖維那麼簡單。陳暮感覺到某種共振——他手臂傷口的疼痛脈動,與紙張中儲存的某種頻率產生了同步。書在發熱,但這次熱量不是神經感應的幻覺,而是真實的物理熱度,李維伸手觸摸後證實了這一點。
「能量交換,」李維低語,盯著檢測設備,「書在吸收你的生物電場,同時釋放它儲存的數據場。這是在……混合。」
陳暮閉上眼睛。他不再抵抗腦中的數據流,而是引導它——將那些關於自我的核心數據:他的名字、他的職業、他對法律的信仰、他對雨青未了的感情、他對存在意義的困惑——所有構成「陳暮」這個存在的要素,打包成一束意識流,然後透過疼痛的通道,透過血液的媒介,注入書頁。
同時,他也感覺到書中的東西在流入他。不是完整的暮影,而是暮影的本質:那種對存在的渴望,那種對被看見的祈求,那種在短暫生命中學會的溫柔。
這不是融合。這是交換。是兩種存在在本質層面的互相印記。
銀色通道劇烈震盪。協會系統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委託人不是在抵抗覆蓋,而是在主動將自己的意識數據「備份」到一個外部物理介質中,同時接納另一個意識的數據。這創造了一種複雜的神經簽名,兼容性指標開始混亂——一會兒跳到85%,一會兒跌到60%,系統無法給出穩定讀數。
李維看著平板,眼睛瞪大。「他們在撤退。協會系統正在關閉對你的遠程接入。不是完全斷開,而是轉入觀察模式。他們不確定現在該怎麼處理你。」
陳暮抬起手臂。書頁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由血液構成的印記:不只是皮膚上那個符號的轉印,而是一個更複雜的圖案,像是符號與書中某種原有墨跡的疊加。血液在紙上沒有完全滲開,而是沿著紙張的纖維形成精細的脈絡,像是某種活著的紋路。
疼痛依然存在,但現在它有了伴侶:一種奇異的充實感。不是「暮影」回來了,而是某種新的平衡建立了。他的大腦中依然有那個「滿溢感」的區域,但現在那個區域與他自身的意識之間有了清晰的邊界——不是牆,而是某種半透膜,允許有限交換,但保持各自完整。
書在他手中也不再只是外物。他感覺到與它的連接,像是它成了他神經系統的一個外部延伸,一個離體的記憶儲存器。
「這可能只是暫時的,」李維警告,雖然他也對發生的事感到驚奇,「協會會分析數據,調整策略。而且你的傷口需要處理。」
陳暮點頭,讓李維用急救包中的消毒紗布和繃帶包紮傷口。過程中,疼痛依然尖銳,但現在這疼痛感覺像是……盟友。一個提醒他誰是誰的忠實哨兵。
「兼容性穩定在65%,」李維報告,「比之前高,但不再上升。你創造了某種新的平衡態。」
陳暮看向遠處台北的燈海。城市籠罩在霧中,但從這個高度看,霧像是某種柔和的毯子,蓋住了城市的稜角。
「他們不會放棄,」他說,「我只是變得……難以分類。對系統來說,我現在既不是標準的委託人(兼容性應該低於30%),也不是成功的融合案例(應該高於90%),而是某種異常值。他們需要時間決定怎麼處理我。」
「這給我們時間,」李維說,「時間制定真正的反擊計劃。但要怎麼做?你一個人對抗整個組織?」
陳暮翻開詩集,看著那個血與墨混合的印記。在月光下,印記似乎有微弱的反光,像是裡面有某種金屬微粒——可能是血液中的鐵元素與墨水中某些成分的結合。
「我不是一個人,」他輕聲說,「我從來都不是。即使暮影現在只是殘餘,即使它不再能對話……但它留下了東西。不只是技能和數據,還有一種……視角。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他抬頭看李維。「你說過,協會系統有弱點。同步信號必須可讀,否則系統會崩潰。市場那次,我證明了我們可以干擾同步。但如果我們能做得更多呢?如果我們能找到方法,不是干擾,而是……劫持呢?」
「劫持協會的同步信號?」
「用來發送我們自己的信息。不是給協會,而是給其他委託人,給其他可能也在經歷類似困境的人。如果我不是唯一一個面臨意識覆蓋風險的人呢?」
李維的表情變得凝重。「你是說……像樣本陳列室裡那些人?那些選擇了『完全升級』的客戶?」
「還有那些正在使用服務,但還沒到臨界點的人。如果我們能警告他們,如果能給他們看到第三種選擇——不接受覆蓋,也不被格式化,而是找到某種……自主的平衡。」
「這需要接觸協會的核心系統,」李維說,「我們需要找到一個霧核,一個區域控制中心。」
陳暮想起沈墨心展示過的七大霧核之一,在那個廢棄數據中心。但那顯然是陷阱。他們需要找到另一個,一個防禦較弱的,或者……
一個想法閃現。
「同步信號,」他說,「如果同步信號必須從中心發送到所有節點,那麼跟蹤信號的反向路徑,應該能找到信號源。不是區域霧核,而是真正的控制中心。」
李維思考這個可能性。「理論上可行。但你需要一個能檢測並解碼同步信號的設備,而且必須在信號傳輸時實時追蹤。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一個發起點——一個你確定會收到同步信號的地方。」
「比如一個代理人活躍的區域,」陳暮說,「一個數據濃霧密集的地方。」
「這會讓你暴露。協會一旦檢測到你在追蹤他們的信號,會立即採取行動。」
陳暮看向自己包紮好的手臂。紗布下,疼痛持續脈動,像是第二個心跳。
「那就讓行動來吧,」他說,「與其被動等待他們決定怎麼處理我,不如主動出擊,在我們還有選擇的時候。」
他從背包裡拿出破碎的手機。螢幕雖然裂了,但似乎還有電,偶爾會閃爍一下。
「這東西可能還能用,」他說,「或者至少,還能作為某種信標。如果我回到數據濃霧密集的區域,主動提高我的神經活躍度,協會系統可能會嘗試重新建立穩定連接。那時,同步信號會加強,更容易追蹤。」
「這太危險了。你基本上是在說:來抓我吧,但請沿著這條我可追蹤的路徑來。」
「我需要一個誘餌,」陳暮承認,「而我是唯一的誘餌。」
李維沉默了很久。山間的風吹過,帶著樹木和土壤的氣息。遠處台北的燈光在霧中暈染成一片溫暖的橙黃,像是某種虛假的安慰。
「我會幫你準備追蹤設備,」李維最終說,「但我有個條件:我們設定一個安全協議。如果你被俘,如果你的神經兼容性超過85%,如果你……不再是你——我會有辦法知道,並且我會採取行動。」
「什麼行動?」
「我會聯繫科技安全局,給他們所有數據,即使那意味著你也會被當作實驗品處理。這比完全被協會控制要好。」
陳暮點頭。這是一個殘酷的備案,但可能是必要的。
「那麼我們有計劃了,」他說,「今晚準備,明天行動。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詩集,看向手臂上的繃帶。
「在那之前,我需要見一個人。需要說一些早就該說的話。」
李維明白他在說誰。「雨青?但她說了,如果你選擇協會的協議——」
「我沒有選擇協議,」陳暮說,「我選擇了第三條路。而這條路,如果沒有她的理解,可能不值得走下去。」
他拿起詩集,感受著紙張與血液的共鳴,感受著大腦中那個安靜的、不再是威脅的房客。
疼痛在持續,但現在,這疼痛感覺像是某種誓言的餘韻。
他已經用刀刃和血液寫下了聲明。
現在,他需要用語言和真相,寫下另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