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巷口那短暫的喘息回到辦公室,就像是從充滿氧氣的水面再次潛入渾濁的深海。自動門開啟的聲音,對我們而言是行刑前的鐘響。
為了在這個扭曲的環境生存,我們發展出一套只有彼此懂的語言。我們表面上低頭對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出看似專業的頻率,實際上,那是我們在敵營深處傳遞的暗碼。
「你有看到剛才老闆在會議室的嘴臉嗎?」 趁著主管進辦公室批閱文件的空檔,她靈巧地蹬了一下地面,辦公椅的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短促而輕快的摩擦聲。那是她「突襲」我的信號。她側過身子,假裝過來討論報表,身體微微向我傾斜。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股銳利的諷刺,「他說那叫『共創雙贏』?明明就是想讓我們無給薪加班到死,還要我們表現得像是領到了恩賜。那種畫大餅的技術,真的該去拿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
我不敢轉頭看她,只能假裝盯著複雜的數據報表,眼珠飛快轉動確認周遭的安全。我的手在鍵盤下像彈奏鋼琴般飛快敲字,螢幕上的 Line 對話框彈出我的回覆: 「他那張臉,畫的大餅連狗都不吃。他口中的『雙贏』,是指他贏兩次,我們死兩次。」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原本緊繃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是在極力忍住噴笑的生理反應。她咬著嘴唇,努力用咳嗽掩飾笑聲,然後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卷宗,佯裝嚴肅地指著某個數字。
那一刻,我們不只是隔壁桌的同事。 我們是隱匿在沉悶體制裡的兩名特務,是這座名為「公司」的監獄中,唯二保有自我意識的囚犯。周遭那些愛拍馬屁的、愛推諉責任的同事,都被我們取了尖酸幽默的代號:那個只會邀功的主管是「影子殺手」,那個愛打小報告的行政是「監視器」。
「你不覺得老陳那份報告的邏輯,根本是從上個世紀穿越過來的嗎?那種思維,連恐龍都會覺得過時。」 螢幕亮起,那是她傳來的訊息,配上一個翻白眼的大笑貼圖。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她就滑動椅子滑了過來,手藏在桌面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遞給我一塊她家鄉帶來的鹹點心。那點心帶著淡淡的油脂香氣與手工的溫度,在充滿影印機臭氧味的辦公室裡,顯得異常珍貴。
眼神交會的那一秒,空氣裡不只剩下食物的味道,還多了一種名為「唯一」的重量。在那場無聲的戰役中,只要餘光能瞥見她的側臉,我就覺得那疊厚厚的、荒謬的公文,好像也沒那麼沉重了。
我們在背後嘲諷老闆的虛偽,恥笑制度的僵化。每一次成功的「地下活動」,都讓那股曖昧的氣息在同仇敵愾的火光中,燒得更加濃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