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走後的每一天,這間辦公室似乎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詭異的寂靜。冷氣依舊開得很強,強得讓我想起妳離開時那個冷若冰霜的眼神。
早晨路過那條隱蔽的小巷口,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幾個被踩扁的菸盒和幾枚殘留的菸蒂,孤零零地躺在裂開的柏油路面上,被風吹得來回滾動。我依然能聞到那股幻覺般的菸草味,但當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冬日清晨濕冷而稀薄的空氣。
原來,沒有了妳的預支勇氣,這條走進辦公室的路,竟然漫長得看不見盡頭。回到座位,我陷入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慣性。每當聽到椅輪摩擦地板的聲音,我也會猛然轉頭,以為那是妳又滑著椅子過來,準備跟我交換某個刻薄卻精準的吐槽。但每一次,我看到的只有那張光潔如新的桌面。沒有妳亂丟的便條紙,沒有妳喝了一半的拿鐵,更沒有妳那雙帶著戲謔與疲憊的眼睛。
我買到了那家妳最愛的奶油車輪餅,排隊時心裡還在模擬妳收到時的驚喜表情。直到老闆問我:「今天要幾個?」我才猛然驚醒。那句「兩個,一個奶油不加糖」卡在喉嚨裡,燙得我眼眶發熱。我發現,我買得到奶油餅,卻再也買不到那個能讓我產生「我們還活著」錯覺的人了。
下午三點,我的手機安靜得像斷了電。我無數次點開那個空白的頭像,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對話框。
這就是妳的「焦土政策」。妳不只是離開了這間公司,妳是把關於這間公司的所有記憶——包括我在內——都當作腫瘤一樣徹底切除。我曾感到憤怒,覺得自己被背叛;我也曾感到悲哀,覺得自己只是妳逃亡路上的祭品。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那種窒息的孤單中,我終於讀懂了妳最後那個眼神。
妳不是在拋棄我,妳是在以身試法地告訴我:這艘船已經沉了,不要再試圖修補這道裂痕。
於是,在那張空椅子旁坐了一個月後,我也遞出了辭呈。
離職的前一晚,我獨自去了那家曾約定好的火鍋店。霧氣氤氳中,我對著對面空著的位置,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遲來的晚餐。沒有公司的荒謬,沒有老闆的偏執,我把那口奶油餅的甜、巷口煙霧的涼、還有妳憋笑時顫抖的肩膀,全部細細品嚐,然後在心裡輕輕地說:
「謝謝妳,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陪我一起清醒過。這場戰鬥,我陪妳打完了。現在,我也要退伍了。」
最後一次走出公司大門,我沒有回頭。我把和妳相處的時光,那些在戰壕裡互相舔舐傷口的點滴,安穩地鎖在記憶深處最深的那個抽屜。不再翻動,不再哀悼。
我踏入前方湧動的人潮。這一次,我不需要再預支勇氣,因為我已經找回了自己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