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一:香菱苦學成詩,賈府親戚大會師。
故事接續上一回,一心鑽研詩歌的香菱終於完成了她的第三首詩。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大觀園,對黛玉等人說:
「這首若還不行,我就徹底死了作詩這條心了。」
眾人傳閱,只見詩中寫道: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自問:何緣不使永團圞?
大家看後紛紛叫好,稱讚這首詩新巧且有意趣。 這印證了那句俗話:「天下無難事,只要不放棄。」
香菱也因此正式被邀請加入詩社。 【評析】
這香菱真是個至情至性的。
在那等污濁的薛家後院,她卻能守著心頭那一點靈光,硬是把生命寄托在文學藝術上,那是她在給自己尋個安身立命的目標!
這府裡的姑娘奶奶們,哪個不是生就的富貴命?
偏她靠著這點「痴」勁兒,才在那群主子小姐的人堆裡站,穩了腳跟,掙得了一份入詩社的體面。 ************** 二、大觀園「擴招」,「眾美」分住處。
就在眾人談笑時,丫鬟婆子們匆匆跑來報喜:
賈府今天熱鬧極了,來了許多沒見過的姑娘和親戚。
原來,幾家親戚竟然在進京路上巧遇,結伴而來,共有:
* 李紈的嬸嬸帶著兩個女兒:李紋、李綺。
* 邢夫人的哥嫂帶著女兒:邢岫煙。
* 王熙鳳的哥哥王仁。
* 薛寶釵的堂弟薛蝌,帶著妹妹薛寶琴(她此行是為了與京城梅翰林之子完婚)。
這一大群年輕女子的到來,讓原本就熱鬧的大觀園瞬間「人滿為患」,賈母和王夫人更是喜出望外。
賈寶玉見到這群新面孔,尤其是看到薛寶琴後,整個人都傻了。
他跑回怡紅院,對著襲人、晴雯大發感慨:
「我真是井底之蛙!原以為家裡這幾個姐姐妹妹已是絕色,沒想到外面還有這樣秀美的人物。老天爺到底有多少精華,能生出這麼多優秀的人物來?」
探春也道:「我看連她姐姐(寶釵)並我們這些人,總不及她。」 賈母一見寶琴更是疼愛得不得了,不但逼著王夫人認寶琴做乾女兒,還留著寶琴今晚在她房間內睡覺,要與寶琴秉燭夜談,這份寵愛簡直超過了所有孫子輩。
隨後,賈府進行了一番住宿安排:
* 邢岫煙:因為是大太太邢夫人的侄女,被安排住進大太太庶女迎春的紫菱洲。鳳姐見她為人忠厚,私下對她多有照顧。 * 李紋、李綺:跟隨母親住在堂姐李紈的稻香村。
* 史湘雲:剛好叔父外放,嬸娘跟到外地上任,所以她也來到賈家借住。她執意要跟寶釵一起住橫蕪院。
* 薛蝌:住在薛蟠的外書房。
至此,大觀園內核心成員增加到了十三位,正是最鼎盛的時期。
【解析】
大觀園原為元妃省親而建,象徵榮華富貴的極致,如今迎來更多青春女子,場面熱鬧非凡,正是賈府最鼎盛的象徵。
然而,這種「盛極」也預示著「將衰」的命運,正如古語「月滿則虧」,這種繁華其實是衰敗前的最後高潮。
薛寶琴「姿容絕倫、才情出眾」,跟著父兄,行遍天下,氣度眼界大異其他女子。
連寶玉與探春都為之傾倒。
她的出現打破了原有的美人秩序,賈母對她的寵愛,甚至超越親孫女。 寶玉見到寶琴後的驚嘆,反映他對「情」的極致追求與對美的敏感。 他自嘆「井底之蛙」,不僅是對美的驚異,也透露出他對自我世界的局限性有了初步覺察,然而她已許配他人,這種「可望不可即」的安排,也暗示了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至於住宿安排,則隱喻著人際關係與命運的佈局。
各人被安排進不同院落,不僅是空間分配,更是命運與性格的象徵性佈局。 邢岫煙住進迎春的紫菱洲,兩人皆性格柔弱不惹事。
李紋、李綺與李紈同住稻香村,描寫不多,應該都是女性的傳統形象。
湘雲與寶釵同住,暗示她們在性格與命運上的共鳴與對比。 ********************* 三、孟光接了梁鴻案,寶黛二人的真心和解。 就在這喧囂的人群中,寶玉敏銳地觀察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一向敏感多疑、愛吃醋的林黛玉,竟然對新來的薛寶琴極其親熱,甚至喊她「妹妹」,就像親姐妹一樣。 寶玉心裡納悶,趁著私下相處時,引用《西廂記》裡的典故取笑黛玉:
「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 (意指兩人何時開始如此相敬如賓)。
黛玉聽了,這才吐露心聲。
她告訴寶玉,自從上次寶釵私下勸誡她不要看雜書,又體貼地送她燕窩、跟她談心後,她才發現寶釵是真的對她好,以前是自己多心了。
黛玉感嘆自己孤苦無依,現在卻多了寶釵這個知心的姐姐,所以也對她妹妹好。
寶玉聽了這才恍然大悟,心裡也為她們的和好感到高興。
【評析】 很多人都說黛玉愛使小性兒,其實她卻是最乾淨、最通透的一個人。 在這高門大戶裡,誰不帶著幾層面具過日子?
黛玉若是真恨一個人的時候,那是隔著千山萬水的冷;
可一旦她交付了真心,便是連肺腑都掏了出來。 這「孟光接了梁鴻案」,說的是和解,其實是兩個同樣聰明、同樣寂寞的靈魂,在利益交錯的賈府中,終於找到了一點點惺惺相惜的溫暖。
************** 四、琉璃世界,紅梅與燒烤的盛宴 第二天一早,寶玉醒來發現外面下了一尺多厚的雪。 他興致勃勃地穿上羽針簑、戴上金藤笠,來到傍山臨水的蘆雪亭。 此時的大觀園宛如一個透明的玻璃世界。
遠遠望去,妙玉住的攏翠庵中有十數枝紅梅正迎雪綻放,如胭脂般嬌豔。 眾姐妹紛紛趕來,這是一場古代頂級時裝秀: * 黛玉:穿著大紅羽縐面白狐狸皮的鶴氅。 * 寶琴:披著一件賈母剛賞的,金翠輝煌的「鳧靨裘」。(挑選野鴨子頸子旁才有的翠色羽毛,織成的大衣,約千隻野鴨才可以做一件!) * 湘雲:穿得像個男孩子,貂鼠面、黑灰鼠裏子的大褂。 * 邢岫煙:唯獨她穿著平常的舊衣服,顯得清貧孤單。 大家在蘆雪亭聚齊,商議作詩。
可此時,湘雲和寶玉卻有了個「驚人」的主意:
他們向鳳姐要了一塊生鹿肉,竟然在雪地裡圍著火爐自己烤肉吃!
李嬸娘(李紈的嬸嬸)沒見過這陣仗,驚訝地說:
「這兩個清秀的孩子,怎麼跟野人一樣吃生肉?」
黛玉也笑話他們:「這蘆雪亭今日遭了劫,被這群『花子』(乞丐)給糟蹋了。」
湘雲卻一邊大口吃烤肉,一邊豪邁地回敬:
「『是真名士自風流』! 我們這會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頭作起詩來才是錦心繡口。你們那是假清高,最可厭了。」
連寶琴和鳳姐最後也禁不住誘惑,跟著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燒烤。
【評析】 曹雪芹筆下,紅色的猩猩氈斗篷映著白雪,這畫面鮮明美麗。 可美到極致,曹公偏要添上一抹腥羶的鹿肉香。 這就是湘雲的底色:外表是精緻優雅的繁花,內裡卻也藏著野性與熱烈。 湘雲與黛玉,都是父母雙亡的孤女,但湘雲卻在大觀園裡,展現偶爾的放縱與不羈,呈現出與黛玉不同的生命力。 ************** 五、詩社聯句,盛世的最後餘暉。 吃飽喝足後,眾人洗了手,準備開始作詩。
平兒在洗手時發現掉了一個金鐲子,鳳姐卻神祕地說:「不用找,我已經知道是誰拿了,過兩天包管就找回來了。」 (這為後面寶玉院子裡小丫鬟墜兒,因偷金鐲被趕走的事件埋下伏筆)。
隨後,眾人圍著地炕,看著李紈貼出的題目,「即景聯句」。
這是一個挑戰才思敏捷度的環節,每人接幾句,共同組成一首長詩。(高難度的接龍。) 李紈起了頭,緊接著大家各展所長。
這一刻,雪後的蘆雪亭充滿了歡聲笑語,詩情畫意。 這是大觀園最純粹、最美好的一個瞬間,所有人都暫時忘記了外面的風雨和家族的衰敗,沉浸在文學與友誼的溫暖之中。
【評析】 繁花似錦,烈火烹油,說的就是此刻了吧。 這十三個人聚在一起,是整部書裡最興旺的時刻。 可你看,那丟失的金鐲子,那因家境艱難而沒新衣穿的邢岫煙,其實都在暗暗提醒著我們:
這熱鬧背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 鳳姐的手段、李紈的精明、寶釵的圓融,都在這場小小的聯句會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這大觀園哪裡只是個園子?它是一場華麗的夢,而在夢醒之前,每個人都在努力維持著那份表面的歡樂。
************** 本回總結: 這段情節表面上是熱鬧歡喜的團聚,實則是紅樓夢「假中有真、盛中藏衰」的典型寫照。 大觀園的擴容,是青春與繁華的極致展現,也是一場盛宴前的最後煙火。 曹雪芹藉此鋪陳人物命運,並以寓言式的方式,揭示人生無常與理想幻滅的主題。
************** 這回的故事到此暫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大家在蘆雪亭精彩的「聯句大賽」了。請待下回分解。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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