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欲與文明》一些非常隨便的筆記:
艾可提過一個對於文學作品的簡單區分,有些是句號,有些是問號。比起句號在外形上暗示的圓滿,我更喜好問號的引逗。要讀完一部問號的作品很困難,因為太多事物同時被啟動。讀完一部問號的作品,常常要花費好幾個月。但真正讓我感覺到,如果libido真的存在的話,問號的作品最可以調動libido。問號的作品不等於好作品,只是都有一種,宛如性的前戲的特質。當然絕對是有很糟的前戲。前戲不是讚揚,僅是一種性質。
回到《愛欲與文明》。理性毫無疑問是服務於慾望的。無論這裡的理性指的是技術性的理性——資本主義那條精密的享樂產業鏈——或是古典理性,那種對正確、對美善的渴望,理性服務的終究都是、也不可能不是,與生命直接相關的慾望。至於那個生命到底指向什麼、甚至是否有所指向,反而很次要。想要正確,和想要錯誤,一律都是慾望。要身為正確(接近永恆的正確),最重要的特質就是模糊。一個模糊的彼岸。恆常欲求正確,卻永遠難以抵達恆定的正確,於是只能悶著頭往前走。多麼高尚又多麼苦悶,多少帶著一點神經性的壓迫。於是,我不得不偶爾欲求錯誤。奧古斯丁那段著名的懺悔:他偷梨,是為偷而偷。誰又知道他是不是其實為了懺悔而偷呢?多數人盡量不順應對錯誤欲求並加之抵抗,我是說:我個人的話,不介意偶爾說謊但不至於要偷情或偷盜,對於光明磊落有一些些堅持。但這裡的問題不是慾望被阻斷、慾望的醜陋,或是慾望的隨機、對慾望的懺悔。要談的是慾望之不能與不該被滿足,無論其正確與否。不能被滿足的慾望是騷動,多重要。
借用尼采:真理與幻象都服務於生命。永遠無法抵達、恆常遭受阻撓,這種狀態形成一種對徹底靜寂的延宕,也就是對死亡的延宕。倫理當然不會因為這層體認而消失,反而是在這一刻才真正成為倫理。倫理不該試圖超越經驗,它不是形上學的裁判,而是人的倫理——更接近共識的東西。這一點從語言本身就看得出來。
moralis:proper behavior of a person in society。
society, companionship。從拉丁文 socius,同伴、盟友而來。
一個我個人很愛的詞源學例子:公司,company。com 是「一起」,panis 是「麵包」。公司,原本就是一群人一起分食有限的麵包。語言其實早就給了當代上班族忠告:在公司裡,遵守分食的倫理非常重要,不然你可能會被驅逐出去。
過去我一直認為象徵的死,與真正的死欲不可能等同而論。因為在我稚嫩的生命經驗中,死欲,有些「來真的」的時刻,火鉗烙身的勢頭,而且因為不可回返性而格外嚴肅。然而,一個人只要曾經遭逢死欲而又活得夠久,這件事情就並非完全不可預測,意念與肉身,意志與肉身,多多少少會因為慣性而固著。我們最脫離不了的命運就是慣性。凡固著者,很容易就象徵化。
生命的浪潮有其極限,終將朝向絕對的穩定回歸,多樣往單一匯聚(又如性愛上講的,水乳交融)也就是生命朝著死亡回歸。
至今帶給我驚奇的:就連死亡作為一個符號本身也是如此。死的象徵性,死成象徵,一尾不再跳動而形狀明確的魚,那就是死欲暗示的事物。
與死欲相關:
1. 耗盡、沒有了的狀態
2. 被徹底物化了的狀態
3. 或說被徹底異化了的狀態
4. 也許,涅槃的狀態。
諸如此類。
對此我有能力說得更多嗎?在真正死去之前,不管是誰,好像都還是太年輕了。
當然啦,我並不是一個精神分析的支持者。比如對「破壞本能轉向說」始終感到懷疑。好像破壞是一股可轉移、可改向的心理能量:同一種破壞力,可以向外指向世界,也可以在文明壓力下轉向內部,變成自責、超我,還有死亡。這個說法預設的是:力先於形式存在,能量調轉方向,就有了另一個名字。
但從任何角度來看,向外的破壞與向內的自責,都不只是「方向不同」。這一前一後,在時間性、關係形式與經驗質地上差異如此巨大,到底是在哪個環節被合而為一的呢。
向外的破壞與向內的自責,難道不可能是兩種在不同社會—歷史條件下形成的結構性配置嗎。
其他小事:
- 我一直覺得馬庫色這個人講話實在有點浮誇。他說,在佛洛伊德之前,死亡從未被納入生命的本質中——拜託?講得一副人類在佛洛伊德之前就沒有好好死過一樣。這叫修辭上的慾望。
- 馬庫色同意,幻想是我們們對於體制最大的反抗。我想起K。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想起這個人,甚至專為他寫過幾千字的散文。當然不能說他是我文學偏離的起點,但可以說偏離發生之際,作為一個參照物,他使我不至於這麼走火入魔。「生命實驗可以,但到了K那個程度,哇那就真的太糟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K是對歷史不陌生的人。不是柱柱姊那種懂法。
- (多年前講到黨產的問題,洪秀柱對著鏡頭怒問「你懂不懂歷史」那種兇悍,真正是權力的兇悍。)
- 在我的記憶裡每每起大歷史,K一向只提年份不給觀點。然而在他的個人小史上,他給出的敘事從來都更接近幻想。那幻想是權力還是反抗,或者,反抗的本質就是爭取或者奪取權力。與其說他試圖凌駕於我,不如說他無臉男一般地想吞噬我,他那看來乖巧的聽眾。有時說起某某哲學家,他用上過於情緒性的字眼,我說不見得吧。他馬上謙虛下來,很快地說,我也不太懂,是看哪裡哪裡說的。接觸到共識的問題的時候,他很可以協調。但在他的個人小史上,作為唯一的權威,褪去了這層對他者的保留,他就成了一個失控的大幻想家。一個封閉的幻想,「你並不完全外在於我,也不完全內在於我,這就是對話的創造。」他這麼說。但在這個創造裡,我看見的更多是自戀者的創傷:當我打斷他、因為好玩故意唱反調時,他全身僵硬得像個冷凍的啤酒瓶。才華洋溢如K當然想要成名,K意識著自己的同時意識著成名之於一個創作者的必要性。而成名的意思是,被一個文化場域承認。但他心中的那個場域並不存在,也許不只是過時而是根本未曾存在。於是他只能痛苦。每隔幾年我就要自己想起這個人。成名一直對我都非常不重要。但我還是,太害怕自己變成他了。
- 我自知待K十分殘酷,毫無憐憫之心,這在與人的交往上前所未有。K因此特殊。儘管如此,謎一般的,在那幾年間,漫長的對話之中,很偶爾地,在深夜咖啡館裡人聲嗡嗡的時刻,我自他滔滔不絕的自剖中分心之際,會聽見蕭邦的a小調圓舞曲(Waltz in A minor, Op. posth.,B. 150)。Sostenuto,緩慢而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