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見到太過荒謬、無法理解的言論，我有時氣的直罵胡說九道，罵著罵著自己忍不住笑起來。
胡說九道出自《倚天屠龍記》第三十回。波斯明教總教主過世，為了尋找聖女以便繼任教主，率團前來東土。波斯明教因故與張無忌等人衝突，張無忌多人出手，協同劫持十二寶樹王之一的平等王。雙方交涉時，謝遜提出三條件，俱明寶樹王聽了，怒吼胡說九道、胡說九道。張無忌等人先是一愣，後來得知波斯人中文不佳，以為胡說九道就是比胡說八道更加胡說八道，全都笑了起來。年少的我讀到這一段，也忍不住笑了，於是對胡說九道印象深刻。
中年重讀這一段，卻有點笑不出來。俱明寶樹王會中文，即使程度稍差尚能溝通，實為博學多聞的學者。而張無忌諸人，只有波斯女子之女的小昭會波斯文（母語），其他一概不懂。明明張無忌等人相較更為傲慢無知，憑什麼嘲笑波斯人中文不佳？雖然胡說九道還是很好笑。過往農業社會訊息傳遞不易，資訊、知識非常珍稀，大半掌握在少數貴族、官僚手中。普通人沒受過教育，亦無須接受教育，依照長輩口傳的技能即能生存，無法維生那就淘汰，所思所想一般並不重要。昔日無所謂輿論，或許相對很少聽聞胡說九道，不失為另一種歲月靜好。
如今科技日新月異，社會益發複雜，沒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很難找到好工作。可是即使接受高等教育，面對資訊爆炸，大家看不懂不了解的事物越來越多。為了跟上時代腳步，離開學校後，許多人依然持續吸收新知，如此追逐相當勞累。然而隔行如隔山，即使是聰明智慧的博學鴻儒，仍有太多陌生議題，假使一一仰賴常識判斷，難免失準。德高望重的前輩若以昔日知識經驗評判當代事務，有時反而是胡說九道。
社交媒體百花齊放固然是優點，知識訊息不再被壟斷，但因缺乏守門員把關，太多難辨真假的資訊不斷流轉，甚至不知來源，難以求證。再者今日各式意識形態盛行，無論抱持什麼信念，一定會看到很多自己不喜歡的言論、政治立場等等，你的呼群保義，或為我的胡說九道。撇開拿錢辦事的網軍、機器人不論，的確有些人面對不如己意的觀點，動輒貼上非我族類的標籤，將對方視為妖魔鬼怪，恣意放縱惡意。他個人很痛快，卻非常傷人。這個難題該怎麼辦？
適切面對胡說九道，或許是現代人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漠視、封鎖不算過分，拒絕本為言論自由的一部分。回應、批評亦可，可是萬一為無效溝通，或許耗費太多心神，影響身心健康。意見的封閉與開放之間，分寸該如何拿捏，是永恆的考驗，現代人的日常著實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