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嶺上的火光
一六三五年十二月,高雄平原的天空被濃煙染黑。
那不是狩獵季節燒山的煙,也不是祭典中的營火。那是兩千兩百戶房舍同時燃燒的煙—搭加里揚社的村落,正在化為灰燼。
這一年,成為臺灣歷史的分水嶺。荷蘭東印度公司用一連串精心策劃的軍事行動,徹底摧毀了原本由在地部落主導的政治秩序。而其中最關鍵、最殘酷的一場戰役,就是針對高雄平原最強大部落—搭加里揚社的征討。
這場戰爭改變了一切。
從商人到統治者的野心
當荷蘭人在一六二四年首次踏上大員海岸時,他們的目標其實很單純:建立一個安全的貿易中繼站,在中國、日本與南洋之間賺取差價。那時的熱蘭遮城,不過是一座孤懸海岸的紅磚堡壘,周圍都是陌生而強大的南島部落。
但十年過去,荷蘭人的野心已經膨脹。
貿易站的角色不再能滿足他們。長官普特曼斯(Hans Putmans)在給巴達維亞總督的報告中寫道:「若要確保公司利益,我們必須成為這片土地的真正統治者。」這意味著,他們需要建立稅收體系、控制鹿皮貿易、推行「贌社」制度——但所有這些,都需要一個前提:讓所有部落臣服。
然而,南方的搭加里揚社成了最大的障礙。
這些被歸類為「南方西拉雅人」的部落,後來被學者界定為「馬卡道族」(Makatao)—他們擁有獨特的語言、祭儀與文化認同。搭加里揚的戰士時常襲擊與荷蘭人結盟的新港社,攻擊在平原上活動的漢人獵鹿人,甚至殺害荷蘭士兵。他們的存在,就像是一面旗幟,向所有部落宣告:荷蘭人並非不可挑戰。
普特曼斯知道,若不以雷霆手段摧毀這個象徵,他的統治藍圖永遠只是紙上空談。
聖誕節的屠殺
一六三五年十二月下旬,一支龐大的聯軍從大員出發,沿著海岸線向南推進。
這是一支精心組織的軍隊:五百名配備火繩槍的荷蘭士兵,加上一千名來自新港社等西拉雅部落的戰士。荷蘭人深諳「以番制番」的策略—讓臺南的部落攻打高雄的部落,既能分化原住民勢力,又能降低自己的傷亡。
聯軍經過堯道(Iatoy)—這個高雄平原北部的核心門戶,其範圍涵蓋今日梓官、仁武或橋頭一帶—沿著河流前進,直指搭加里揚社的核心領地。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當荷蘭士兵在遠方的家鄉應該圍坐爐火旁慶祝基督降生時,他們在臺灣的平原上,對一個從未聽過基督之名的部落發動了毀滅性攻擊。在荷蘭文獻中,這場戰役被記載為「上帝的勝利」—這種殖民者的文明偏見,與那些家園化為焦土的受難者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對比。
搭加里揚的戰士們奮力抵抗。他們揮舞著長矛與木盾,發出祖先傳承的戰吼,試圖擋住那些從未見過的火器。但勇氣無法對抗火繩槍的齊射,木製的房舍無法抵禦有計劃的縱火。
根據《熱蘭遮城日誌》記載,荷蘭人焚毀了整個村落—兩千兩百戶房舍在烈焰中倒塌。這個數字證實了搭加里揚社作為「強大部落」的地位,也見證了這場毀滅的規模。那些曾經迴盪著孩童笑聲、祭典歌謠與日常對話的家園,在幾個小時內化為焦土。
這不僅是一場軍事勝利,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荷蘭人要讓所有目睹這場大火的部落明白:抵抗的代價,就是徹底的毀滅。
麻豆的前車之鑑
搭加里揚之戰並非孤立事件。
就在一個月前,荷蘭人剛剛平定了臺南平原最強悍的麻豆社。那場戰役同樣血腥、同樣殘酷,同樣以焚村作為終結。
這是一套連續的震懾策略。荷蘭人像是在下一盤精密的棋局:先打掉北方最強的麻豆,再摧毀南方最強的搭加里揚,讓所有夾在中間的部落看見抵抗的下場。
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消息迅速在部落之間傳開。長老們在會議中壓低聲音討論,祭司們向祖靈詢問未來的方向。而答案都指向同一個殘酷的現實:這片土地的權力結構已經徹底改變了。
高雄平原原本的秩序—由搭加里揚社主導的部落聯盟體系—在一夜之間崩解。那些曾經在搭加里揚保護傘下生活的部落,如今面臨著選擇:要嘛臣服於荷蘭人,要嘛逃離家園。
被遺忘的真相
多年後,當漢人大量移入屏東平原時,他們在當地聽到一個流傳已久的傳說:明代海盜林道乾曾經屠殺這裡的「土番」,導致平埔族大遷徙。
這個故事在民間被反覆講述,甚至被寫進地方志。林道乾成了一個神話般的惡魔,背負著血腥屠殺的罪名。
但歷史學者後來發現,這個傳說的時間、地點與規模都難以考證。林道乾的活動年代與平埔族遷徙的時間並不吻合,而所謂的「大屠殺」也缺乏任何可靠的史料支持。
真正導致高雄平原族群大規模遷徙、迫使原住民集體「跨溪」(橫渡高屏溪)南遷的決定性事件,不是虛構的海盜傳說,而是一六三五年冬天那場真實的、有詳細記錄的、由殖民帝國發動的毀滅性戰爭。
只是,歷史總是傾向於記住神話,而遺忘真相。民間記憶選擇了一個遙遠的海盜作為替罪羊,卻讓真正的征服者在歷史敘事中隱身—這本身就是一種殖民權力的延續。

馬卡道戰士(AI生成示意圖)
跨越界河
當搭加里揚社的煙塵散去,倖存的族人開始收拾僅存的家當,準備踏上一條未知的路。他們望向南方,望向那條寬闊而湍急的下淡水溪,知道一旦跨過那條大河,他們就再也回不到故土了。
在那條寬闊的大河對岸,大澤機社(Netne)等原本定居在屏東平原的社群,正注視著這群從煙塵中走來的親族。他們不知道,這些倖存者的到來,將會改變整個屏東平原的族群版圖,開啟一段新的歷史篇章。
戰爭結束了,但流離才剛剛開始。
那些跨越界河的人們,將在異鄉以新的名字重新開始—他們將不再是「搭加里揚」,而是「阿猴」。他們將不再是平原的霸主,而是殖民帳冊上的「熟番」。
但血脈不會斷絕,記憶不會消亡。即使名字換了,家園換了,他們依然會記得:
自己來自何方,又為何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