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談「官員」與「政客」這個問題?原因其實很簡單。從政治觀察的角度來看,這兩個族群是一般人民最容易接觸、也最常被媒體報導的對象,他們的決策影響範圍大、曝光度高,對社會氣氛與集體感受的塑造尤為明顯。因此,若要理解一個制度如何運作、價值如何形成,從官員與政客的行為模式切入,往往是最直接、也最準確的方式。

若以兩者來比較,最根本的差異在於制度。台灣同時存在「官員」與「政客」這兩種角色;中國則幾乎只有官員,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政客。這並非道德高下的問題,而是制度結構所自然產生的結果。一個是一黨專政的體制,一個是民主選舉的制度,兩者在權力來源、升遷邏輯與行為誘因上,本質上就不相同。
在中國的體制下,官員必須展現高度的「狼性」。所謂狼性,並非單指凶狠,而是一種必須不斷競爭、不斷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生存模式。在這樣的環境中,「數字」幾乎等同於一切:GDP 成長率、招商金額、建設里程、政績排名,這些剛性指標往往直接決定一名官員的仕途走向。柔性的治理成果、長期的社會影響,反而較難被計算與重視。除此之外,關係網絡更是不可忽視的一環。上級是否賞識、派系是否站對、是否能在競爭中被「看見」,往往比實際施政內容更關鍵。於是,在高度競爭的結構中,面子、身分與地位自然成為重要資產。這樣的環境並非人人如此,但整體而言,確實更容易催生出強調表現、速度與擴張的官員性格。
反觀台灣,官員多半是透過國家考試進入體系,擁有相對穩定的任用與保障。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表現得多亮眼」,而是「不要犯錯」。依法行政、按表操課、程序正確,往往比冒險創新更為安全。這種文化養成了一批相對保守、重視規範的官僚群體,其優點是穩定,缺點則是缺乏突破性。
然而,台灣政治中真正具備高度狼性的,往往不是官員,而是政客。所謂政客,嚴格來說就是民意代表,從立法委員、縣市議員,到鄉鎮市民代表,皆屬此列。他們同樣領取國家薪資,卻沒有長期保障,任期一到,權力便可能瞬間歸零。因此,他們的行為邏輯與官員截然不同。
政客存在的根源,其實來自民主制度本身的結構性缺陷。理想中的民主,是一人一票、理性選擇;現實中的民主,卻往往是利益交換、族群動員與情感操作的結果。政客必須在不同利益團體之間斡旋,用政策、資源甚至模糊的承諾換取選票。久而久之,政治成為一種高度技巧化、甚至投機化的職業。
為了延續任期、保住舞台,部分政客難免走向極端操作,無所不用其極地製造對立、放大衝突,甚至中斷正常的制度運作。這使得台灣的民意代表在某些行為上,展現出類似「狼性」的競爭姿態,但這種狼性與中國官員的狼性仍有本質不同。台灣的競爭多半集中在選舉期間,選舉結束後,理論上仍可回歸制度運作;而中國的競爭,則是貫穿整個仕途,從不間斷。
至於中國官員,還面臨另一個結構性的問題:退出權力核心後的真空感。在高度集中的權力體系中,一旦離開位置,往往意味著資源、人脈與影響力的全面消失,所謂「人走茶涼」。這使得部分官員在仍握有權力時,會極力為未來鋪路,灰色地帶因此層出不窮。這不必然等同於貪污,但確實是一種制度誘發的行為模式。
必須坦白說,就我個人的接觸經驗而言,中國官員整體素質並不低,甚至在某些執行力與國際視野上,並不遜於台灣。尤其是年輕一代,普遍具備全球觀點;而那些老成持重的官員,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台灣的民意代表亦有類似現象,但競爭密度與淘汰強度,仍遠不及中國體制。
因此,當外界動輒以「戰狼」形容中國官員時,往往忽略了背後的文化與制度脈絡。很多時候,他們並非為了意識形態,而只是為了生存。只要上面的人滿意,只要體制認可,外界觀感與國際評價,反而是次要的。
總結來說,兩者官員與政客的差異,並非誰比較高尚、誰比較卑劣,而是不同制度下,所孕育出的不同生存策略。無論是狼性、柔性,還是競爭與妥協,歸根究柢,都只是同一件事——在各自的制度裡,努力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