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狗都比對人好。」
這句話,總是掛在母親的嘴邊。
像一句早就背熟的評語,只要看見莉莉彎下腰溫柔的替狗狗擦拭身體、擦腳,或者把狗狗攬在懷裡低聲和牠說話,那句話就會不偏不倚地落下來。
這一次,母親來看她,又說了。客廳的窗半開著,午後的光線落在地板上,狗狗安靜地趴在角落,尾巴偶爾輕輕掃過地面。莉莉沒有立刻反駁,她耐著性子,像是在為一件早就知道不會被理解的事情,仍舊努力地再解釋一次。

她跟母親說:「現在的人,對寵物的定義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狗狗和貓咪,對自己這一代人來說,不只是動物,而是家人。 而對待家人,就是自然地會想全部付出。能給的、想得到的、覺得對他們好的,都會給。 不是嗎?
母親聽著,臉上露出一個禮貌卻疏離的笑,那笑容裡沒有真的要理解的意思。
母親說:「那還是不一樣,他們就是狗。」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那一刻,在莉莉心裡狠狠地炸開。
那種不舒服,已經不只是「被否定」而已。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覺——像是某種對生命的輕視,
同時,也輕輕地踩過了她所珍惜的東西。
母親像是為了證明是我們這種人太小題大作,又舉了一個例子。
「張叔叔他們家也是啊,對他們家那隻馬爾濟斯有多好,還特別煮給牠吃、買保健食品,結果呢?最後還不是癌症死掉。」
「還因為這樣憂鬱了好久。」
那語氣流露出不可思議,像是在陳述一個根本不值得投入那麼多感情的事實。
莉莉聽完,忍不住回應:「那狗狗都生病了,當然要全心全力照顧啊。他們自己又不懂怎麼照顧自己,也不能自己去看醫生,如果我們不照顧,難道就這樣看著牠等死嗎?」
母親不屑地撇了撇嘴:「反正我就是覺得,沒必要做到那樣。」
她接著說:「還有人,寵物死了哭得死去活來,還辦告別式、撿骨、買靈骨塔……我都覺得太誇張了。」
「幹嘛花那個錢?要是我根本就不會這麼做。」
莉莉沉默了一下,語氣冷冷地回了一句:「外公外婆過世的時候,你不是也會這樣嗎?這就是對家人才會有的情感。」
母親沒有再說話。
—
回想起當初,把狗狗從動物中途之家接回來的時候,母親並沒有明顯反對,她沒有說「不可以」,也沒有說「不准」,只是站在一個旁觀的位置,看著莉莉小心翼翼地照顧一隻才兩個月大的小狗。
擔心牠著涼、感冒,為牠準備厚厚的被褥和暖燈;
細心的記錄著打疫苗的時間、吃藥的時間、牠大小便的時間;
為了讓牠更好融入人類的生活,一遍遍的教牠規矩、和牠說話、讓牠習慣有人活動的痕跡。
那些畫面,讓母親的情緒慢慢變得奇怪。
不是反對,而是一種說不出口的酸。
有一次,母親在門口看著莉莉在幫狗狗修剪腳底的毛髮,
突然說了一句:
「妳對牠那麼好,妳以後老了,牠又不會照顧你。」
從那時候開始,每一次只要說到對寵物好的話題,母親總會嗤之以鼻地丟下一句總結:
「對人都沒有像對狗那麼好。」
莉莉常常不知道該怎麼回。
兩邊都是她的家人。 她也沒有因為狗而不愛人,但母親卻像是在吃一個她無法理解的醋。
—
有時候,莉莉出差,會讓狗回母親家借住幾天。
對於這件事,母親倒是顯得挺開心。
她會說:「牠來家裡,家裡也比較熱鬧。」
也會笑著說:「看牠在家裡跑來跑去,心情也會比較好。」
但也僅止於此。
如果真的以為,這樣就代表母親把寵物放在「家人」的位置,那就錯了。
對母親他們那一輩來說,狗就是狗。 是看家、是陪伴、是熱鬧,但永遠低人一等。
有一次,莉莉和家人起了爭執,委屈的她躲回自己的房間。
那天她一整晚都睡不著,腦袋轉個不停,身體卻已經累到發麻。 她只是窩在床上,什麼都沒說。
而狗狗似乎早就察覺了莉莉的情緒,牠一反常態不同平常的調皮而是慢慢地走過來,沒有叫,也沒有跳上床來。
牠只是把頭靠在床的邊緣,那雙能看透靈魂的雙眼不捨的看著莉莉,像是在說:「沒關係,妳還有我。」
莉莉把頭靠在狗狗的頭上,雙手輕輕的撫摸著狗狗,她沒有哭,但心裡安靜了許多。
就是在那一刻,她很清楚地知道—— 有一個生命,願意在她什麼都給不了的時候,仍然留下來。
—
社會變了。環境變了。 人活著的方式,也早就不一樣了。
現在的世界,很多年輕人獨自生活在陌生的城市。
不一定有家人、朋友或伴侶陪在身邊,並且高強度、快節奏的生活,讓人連維持一段人際關係,都顯得奢侈。
但只要是人,就需要被療癒。
而狗狗——不只是狗狗,所有的寵物,都默默扛起了一個巨大的角色。
他們義無反顧地等待著,等待我們從外面疲憊地回來。
他們說著和我們不一樣的語言,用不一樣的方式靠近, 卻始終待在原地。
反觀「人」——不只是家人,還有朋友與伴侶。 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生活節奏、情緒與選擇。
沒有人能在忙碌工作之餘,還能毫無保留地接住另一個人的所有脾氣。
所以,人陪伴人,會有爭吵。 即使和好,生活仍在和平與衝突之間來回循環。
但這些,母親不懂。
就算說了,她也只是搖搖頭,淡淡地回一句:
「對寵物本來就不應該那樣。」
有時候,真的不是孩子不願意和父母溝通。
而是很多時候,父母不願意聽, 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世界早已不再只剩下他們熟悉的那一種答案。
後記
莉莉後來才慢慢明白,
母親不是故意要否定她,
只是母親成長的世界,從來沒有教過她—— 有些陪伴,不需要目的。
而這件事,
不是誰的錯, 只是有人學會得比較晚。
我是宮羽莫 💛
在這裡寫下那些沒有被聽見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