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海風吹到連骨頭都會滲進鹽味的小村落。
在那個時代,村子裡的人看海不是看風景,是看命。男人們的皮膚被烈日曬成了一塊塊乾縮的深褐色皮革,女人們則總是在岸邊補著網,眼光在那片藍得發黑的水面上梭巡,心裡盤算著今天的浪頭,能不能換回幾斤白帶魚或幾口飽飯。
漁火興旺的流金那幾年,村子是真的「流金」過的。
當年的磺火船入港,遠遠看去,海面上像灑滿了碎金子。青鱗魚瘋了似地往光亮處跳,那「啪搭、啪搭」的擊水聲,是全村最悅耳的交響樂。碼頭上的喊價聲、搬運工的吆喝聲,還有那些剛拿了紅包的討海人,在簡陋的酒家裡划拳的吵嚷聲,把整個黑夜燒得通紅。
那時候的長輩常說:「海是老天爺開的大食堂,只要肯流汗,碗裡就不會空。」小孩子們跟在運魚車後頭跑,偶爾撿起掉落的一兩條雜魚,回家就能讓晚餐多出一道鮮甜。那種繁榮,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壯夢,讓人以為這片海永遠會這麼慷慨。
時代轉身的寂寥
後來,時代變了,海也變了。
大的鐵皮遠洋船開進了深水港,小村落這種靠天吃飯的手法,突然就顯得老舊、顯得跟不上趟了。年輕人一個個揹起帆布袋,頭也不回地往城市鑽。他們說,工廠裡的日光燈比海上的磺火亮,水泥地上的腳步也比搖晃的甲板穩。
村子裡剩下的,是慢慢縮小的影子。
那些曾經輝煌的漁具在岸邊慢慢鏽蝕,被鹽分啃食成碎屑。以前喧嘩的街道,現在只剩幾隻懶散的貓,還有幾個坐在門檻上,望著遠方發呆的老人。他們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那段消逝的歲月從海平線底下勾回來,但最終勾上來的,往往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離合總在潮汐間
最讓人心酸的,莫過於那種「回不去」的悲歡。
過年的時候,年輕人帶著陌生的氣息回來了,開著閃亮的轎車,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他們在席間談論著股票、談論著房價,語氣裡有一種對這片土地的客氣與疏離。老父親想遞根菸,卻發現孩子抽的牌子自己連名字都唸不出來。
那一刻你才明白,所謂的「沒落」,不只是港口的冷清,而是那種連結斷了。
海浪依舊規律地拍打著堤防,一波上來,一波下去。興起時像烈火烹油,沒落時如殘陽入海。那些流金般的歲月,最終都成了老人故事裡的餘溫,被海風一吹,就散在漫天的鹽霧裡,再也找不到了。
人生就像潮汐,漲的時候滿懷希望,退的時候才看清底下的礁石。 我們不過都是在岸邊撿拾回憶碎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