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的夜晚並不安寧。低矮的屋舍彼此擠壓,像被灰燼推到一起的殘骸。燈火稀疏而不穩,火苗在破裂的油燈中顫抖,映出牆上層層疊疊的影子,彷彿有人在暗處無聲走動。呼吸聲在屋內交錯,急促、壓抑,帶著尚未散盡的恐懼。
周井靠牆坐在地上,背後的木板冰冷潮濕。他的胸口火痕一刻也不肯安靜,灼熱像細小的倒鉤,反覆勾扯著血肉。每一次心跳,都像把火再往深處推一步。他試著調整呼吸,卻發現連吸進的空氣都帶著焦味。
這間屋舍並非只屬於他們。角落裡還躺著幾名債人,有人閉眼假寐,有人睜眼盯著屋頂的裂縫,像在計算還剩多少時間。沒有桌椅,沒有鋪蓋,只有零散的木牌、破布和凝固的血跡。這裡不像住處,更像暫時被允許停留的灰燼。
忽然,鐘鳴響起。
聲音低沉而悠長,像從地底深處被拉出來,一聲一聲敲在人的骨頭上。屋舍的木板微微震動,灰塵簌簌落下。周井的心臟猛地一縮,火痕隨之劇烈跳動,彷彿在回應那聲召喚。
「守簿人來了。」
蘇映瞳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她翻開手中的殘頁,焦黑的紙角泛起微光,燃痕在紙面上緩慢游走,像正在甦醒的符文。她的眼神沒有波動,彷彿這一刻早已寫在頁面之中。
屋舍的門被猛然撞開。
三名守簿人踏入室內。他們的腳步整齊,落地時沒有多餘聲響,卻讓空氣瞬間凝結。面孔蒼白,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屬於人的東西。刀光在昏暗中一閃而過,冰冷而克制。
其餘債人們立刻騷動起來。有人壓抑不住乾嘔,有人全身顫抖地退到牆邊,還有人死死攥著燃木牌,指節發白,像那是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周井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像被釘在地上。火痕的熱度鎖住了他的退路,明確而殘忍地告訴他——逃避本身,就是欠債。
就在這時,沈厲動了。
那是一種從靜止到爆發的轉換,幾乎沒有過渡。沈厲沒有拔刀,只是握著刀鞘向前一步,身影在燈火下拉成模糊的線。第一下,刀鞘準確地擊中守簿人的喉側;第二下,反手敲落另一人的關節;第三下,轉身橫掃,力量乾脆俐落。
三名守簿人接連倒地,動作被硬生生截斷,像被按下暫停的傀儡。
屋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周井還沒來得及反應,掌心的火痕忽然劇烈灼燒起來,像有什麼在催促。他咬緊牙關,抓起一旁的木棍,幾乎是被推著向前。木棍落下時,他聽見自己急促而失真的呼吸聲。
守簿人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並未完全死去。
「補刀。」
蘇映瞳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得無法忽視。那不是命令,更像宣讀一條不可違背的規律。
周井的喉嚨劇烈顫抖。他想說「不」,想退後一步,想把木棍丟開,可火痕的熱度順著手臂竄上來,逼得他幾乎站不住。這不是選擇題,而是結果早已寫好的過程。
木棍再度落下。
火痕在那一刻爆開,光芒短暫而刺眼。守簿人的抽搐停止了,屋舍重新歸於死寂,只剩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周井的手鬆開,木棍掉在地上。他跌坐回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胃部翻湧,視線被淚水模糊。這一次,他沒有逃,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坐著,像被掏空了一部分。
沈厲站在一旁,手指緩慢地摩挲刀柄。他的目光冷峻,卻在某個瞬間出現難以察覺的遲疑。
「燃木牌逼你補刀,」他低聲說,「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延命。」
周井沒有回應。他知道這句話是真的,卻也因此更加殘酷。延命,意味著還要繼續承擔。
屋舍裡的其他債人望著他。有人露出嘲諷的冷笑,像是在確認一名新同類的誕生;有人沉默轉身,彷彿不願再多看一眼。沒有人安慰,也沒有人祝賀。
夜風從破洞的牆縫灌入,吹動地上的灰燼。火痕在石板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蛇一般延伸。鐘鳴再度響起,比先前更遠,卻同樣沉重。
周井低下頭,雙手仍在微微顫抖。他忽然明白,所謂試煉並不是這一刀本身,而是從此之後,他再也無法假裝自己只是旁觀者。
灰燼簿的規律,從不允許半死。
而他,已經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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