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天光無明亦無暗。
躁鬱症又席捲了他,李寧又不能明白,明明自己,就是最乖的那一個,為家裡付出許多,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日子在混沌和清醒之中徘徊,有時混沌的時間長了,不用酒也能醉,有時候醒的時間長了,就連坐著也會痛。
痛,但不明白原因。
他不能明白的事情太多,但終究要活下去。
父親把他趕出家門的時候,是十五年前吧?
或者是十七、八年前,怕忘記了,又或許也不那麼的重要。
李寧功課一向不錯,他算是一個乖孩子,青春期和朋友玩最兇的,也頂多是翹課去打遊戲,在阿母痛哭流涕的罵過兩次之後,這場叛逆也結束了。
維持的時間不夠半年,甚至沒有滿一個學期。
和他玩的最好的,是當時學校的一個小霸王。
和他完全不一樣,喜歡運動,喜歡熱鬧,很多朋友,還有同時又功課很好。
這樣子的朋友被大人說變壞了,在李寧的眼睛裡面,覺得很酷。
很酷的朋友找他出去玩,得到了一些會遞煙會喝酒會打電動的朋友。他不喜歡抽煙,只喜歡喝酒。
李寧的第一個女朋友,也算是半推半就。
半推半就地在一起,半推半就地到飯店的床鋪上。半推半就的,收到了朋友的恭喜,和哄鬧的一閃即逝的青春。
半推半就地乖,半推半就地變壞了,又半推半就地回到正軌了。
小霸王沒有罵他,沒有討厭他,只是笑著和他說他是個懦夫。
李寧猶豫了一下溫和的告訴他,他們年紀大了,或許也該好好讀書,為自己的未來想一想。
再怎麼想也是要死的。小霸王說。
李寧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忘記了對方的臉、聲音、身高,但是這句話,他還是記得的。
他不喜歡香煙,但是很平常的喝酒,然後再微醺和大醉之中,半推半就的生活。
第一個交的女朋友很快就分手了,比起女朋友,他更喜歡喝酒。
女朋友哭訴的時候,他溫和的勸她,沒有必要那麼難過,也去找自己喜歡的事情。
女朋友哭著鬧自殺的時候,他猶豫了,沒有分手。但是儘管他更溫和的對待,女朋友還是離開了。
好在最後她沒有很他,或許沒有吧。
他難得清醒的日子,女朋友告訴他,他的溫和吸引了她,也毀掉了她。
他的溫和留下了她,也讓她離開。
李寧沒有說話,他乖乖地看著,看著對方來,也看著對方走。
李寧就是這樣子溫和猶豫的,懦夫。
社會是殘酷的,李寧其實不明白對方說的話,但是好在他能夠明白老闆的臉色,和明天的業務內容。他在出事以後去了幾家餐廳。
他的運氣不錯,遇到了肯教真功夫的老師傅。
老師傅是一個胖子,最擅重油重鹹的菜色。
其實李寧不喜歡,但是當下酒菜倒是不錯。
老師傅離過一次婚,有一個小朋友,存款很少,但是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老師傅的小朋友李寧一開始見過幾次,是一個脾氣很大的臭小鬼。
小鬼在讀大學,聽起來很酷炫的科系,和電子設計有關係,再一年就畢業了,但對工作沒有想法。
臭小鬼和老師傅相處得很不好,總是大吵大鬧。
不太喜歡抽煙的李寧,那個時候會陪老師傅抽一支煙。
煙霧繚繞之間,小鬼在巷子的盡頭,昏暗的燈光下遠遠的看著他們。
應該說看著他。
李寧那個時候分手了一個不鹹不淡的女朋友,沒有哭,也沒有不歡迎任何人。
1.天光無明
脾氣不好的臭小鬼卻很喜歡他。
李寧那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因為不喜歡曬太陽,總是皮膚顯得比較白,廚房的工作油煙讓人皮膚的傷害不小,他多喝水喜歡潤膚品,久而久之,竟然也是除了雙手,白皙幼嫩。
臭小鬼跟他告白的時候,李寧沒有拒絕。
他一向不太會拒絕別人,肌膚的相貼也很舒服。
小鬼粗暴卻很喜歡服務他,簡直是迷戀他身上每個部位。
李寧和臭小鬼,在他的出租屋中,繚繞了一整個夏季。
天氣濕熱的,人也是熱的。
他還是一樣的溫和,事後他不抽煙,會做幾道重油重鹹下酒菜,和小鬼一起喝酒吃菜。
有的時候醉了,或者是微醺,要再來一次。
那是一個愉快的夏天,雨太多,汗水也很多。
事情是發生在一個星期天。
星期天他和師父休假。
說來也是巧,小鬼並沒有給老師傅備用鑰匙,但是那天門鎖壞掉了。
老師傅進來的時候,小鬼正在進入他,還來不及退出,老師傅就看得清清楚楚。
李寧失去了工作不太困擾,他一向對於工作沒有什麼執著。
小鬼哭著說不要和他分手。
他也沒有哭,溫和的安慰孩子,年青人,有大好前程。
比較困擾的是,老師傅知道他家的地址。
老師傅到了他家和父母說這件事情,下跪要父母讓李寧放過他的兒子。
父母把他召喚回去。
母親照理是哭泣的,父親照理是狂暴的,母親照例是哭泣的。
他溫和地接受了和小時候一樣的疼痛。
卻發現不如。
疼痛不如小時候,光影不如小時候。
母親不如小時候,父親不如小時候。
兄弟姐妹不如小時候。
只有李寧,彷彿他被困在自己的時間裡面,無聲無息,和斷掉的藤條一樣,到此為止了。
李寧有四個兄弟姐妹。
前面兩個姐姐,在爺爺奶奶那邊受盡委屈,因為不是個男孩。
李寧的出生讓她們存在顯得更加淡薄。
小時候他挨揍的時候,兩個姐姐總是用一種閃躲又興奮的,然後歸於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這次也是如此,那種熟悉的眼神就像四盞燈,在有的夜裡會想起來。
李寧的弟弟在他小學畢業以後出生了。
不多也不少,被打斷的藤條,大概累積了兩個籮筐的時候,弟弟出生了。
爺爺奶奶對於這個弟弟,跟父母一樣柔情似水,溫柔的寵溺的。
包括兩個姐姐,都有一份真真切切的疼愛。
李寧一樣是溫和的。
只是他在高中之後,變很少回家了。
很少回到家,充滿歡聲笑語的家。
偶爾回去的時候,倒也能夠感受到稀薄的善意。
弟弟出生以後三年,爺爺奶奶車禍一起過世了。
當時李寧考上一所不錯的外地高中學校,外宿。
回來奔喪的時候,母親用一種睜亮的,不可忽視的眼神盯著他,讓他跪在棺材面前,發誓自己會變成一個能夠光宗耀祖的人。
李寧一樣溫和地做了。
可是那一次之後,他在偶爾回家的時候,發現弟弟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弟弟小一點的時候還不那麼清楚,但愈大,就愈清楚。
那是一種試探的,稍加嫌惡,又有點同情的,最後回歸興奮的眼光。
於是他又更少回家了。
畢業後李寧有考大企業,並且很快就進去了。
父母還打電話恭喜他,聽說宴請了一條街的鄰里。
李寧知道的時候流水席已經輪完了,這場慶祝他的慶典,持續了兩天,李寧卻沒有吃到。
倒不是可惜,李寧照樣溫和的笑了。
2.天光無暗
從大企業那邊離開的時候,原因也不是那麼的稀罕,只是他的直屬主管,到最後捲款潛逃。
李寧莫名其妙的被辭退。
沒有一起跑法院,公司是這麼說的,念著舊情,讓你好好走吧。
之後他在相關企業都找不到工作,就算是降級去其他中小企業,一樣也是沒有辦法。
他沒有辦法,寄回家的錢就變少了。
父母對這個消息的反應是預料中的憤怒,大罵他是不孝子。
李寧猶豫的,告訴他們,他盡力了。
父母是這樣說的,你一定是哪邊出錯了,這樣子的事情才會掉到你頭上。
最後他換了跑道,跑到了這家餐廳,又做了一年半,匯回家的錢才要差不多,老師父就回家了。
打斷了藤條,李寧總是好奇,那些藤條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父親叫他永遠不要再回家,母親說他沒這個兒子。二十五的李寧看著他們,以及站在他們身後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
姐姐們的眼光很複雜,是一種興奮之中又變回了憐憫的眼神。
弟弟則是相反,是一種憐憫的,又回到興奮的眼神。
猶豫片刻。
李寧說好的,一樣溫和的。
那次之後他找了很多工作,發現自己有時候會突如其來的狂躁,尤其當人對他大聲說話的時候。
他會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比較激烈的幾次,李寧會把東西狠狠的摔到地上,沒有辦法去顧慮現在是不是在工作。
工作變得不穩定,他有時候也會陷入低潮期。
錢都拿來喝酒了,酒鬼是不好找工作的。
但是,偶爾得很平靜的時間,他可以勉強像之前,偽裝自己,成為以前的他。
這個時期,他會照著鏡子,把自己的臉清理乾淨,把鬍子刮掉,和以前一樣抹上潤膚乳。
李寧會把自己的用的比較好看,找一些簡單的工作。
他做過加油站員,收攤的清洗工具人員,早餐店的前台人員。
雖然全職的工作沒有辦法,但是短時間的工作他是可以的。
這樣又過了幾年,或許很多年,臭小鬼又找到了他。
這個時候的臭小鬼,已經是一家大飯店的主廚。
老師傅過世以後,臭小鬼倒是浪子回頭,把廚師該有的證照一張一張考到了,有了現在的成就。
臭小鬼看著他以前一樣狹隘逼仄的房間,同情的看著他,真真切切如年輕時。
李寧和臭小鬼又相處了幾年。直到小鬼說,他讓一個女人懷孕了,需要對女人負責任,會去娶妻生子。
李寧可以理解,那時候他也不年輕了。
雖然依舊蒼白瘦弱,但眼睛有了魚尾紋,皮膚也不像以前一樣有彈性了。
他其實可以理解的,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所以打傷了臭小鬼。
沒有吃上官司。
那個女人挺著肚子,上門來找他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念著舊情,讓你好好走吧。
李寧溫和的笑了,這一切,相似的多麼荒謬絕倫。
他搭車回到很久沒有回去的老家,他只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他在田裡一樣的找到母親。
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於是他問母親,他母親:妳為什麼生下我呢?
母親照例哭了,沒有給他答案。
李寧溫和的點點頭,又走到家裡,問了父親一樣的問題。
那個時候父親已經有點年紀了,但罵起人來還是很有力氣,他一樣沒有得到答案。
反正都是打零工,李寧搬家以後繼續打工糊口。
有交往過幾個人,有男生,有女生。
他們在他狀況好的時候靠近他,在躁動的時期或者憂鬱的時候離開他。
進入和離開,這像是一個規律的循環,李寧覺得荒謬相似和安心。
母親過世的時候,李寧的兄弟姐妹,輾轉地透過一封email通知他,把分配到的財產,按照法律程序,在他完全沒有參與任何手續的情況下,他的帳戶多了一筆錢。
李寧來不及,來不及去看母親。
來不及去祭拜,來不及去百日。
但這筆錢還是回到了他的帳戶裡,他回email說,下次父親過世的時候,麻煩三個月內通知,他會去辦拋棄繼承。
又過了幾年,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躁動變得比較短,但是更難控制。
憂鬱時間變得更長了。
他喝酒,什麼味道沒有關係,總是要喝。
很多工作他都沒有辦法做了。
時間長一點都不行,要曬太陽的不行,需要應對他人的不行,甚至,他連鍋子都拿不太穩了。
李寧清醒的時候還是很溫和的。
只是,他還是沒有得到他要的答案。
3.天光無央
李寧一樣住在小小的出租裡面,那邊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天光從那邊走進來的時候,很慢,但是也很快。
對面的大樓是紅色的尺寸,有時候,一些翠綠的藤蔓會從那邊蔓生出來,李寧總覺得,似曾相識。
李寧覺得,沒有結束的感覺。
對他而言,每天和自己的情緒打架,成為一件必要的事情。
躁鬱症對他而言,就像飢餓,就像正在長長的頭髮,就像身上的指甲,不知道喜不喜歡,但是增長著,養育著,臣服著,又習慣著。
他習慣了似曾相似,荒謬也是。
父親過世後,他竟然不再酗酒。
他喜歡上看喜劇,尤其是相聲,或者是脫口秀。
他畢竟要活著,所以,他努力的,在躁期和鬱期的間隙中,去打工。
他去找到了家臨時粗工,老闆的工作不算太多,但現有的人力有點吃緊,需要臨時的機動人員。
李寧每週約定去三天,挖土,搬磚頭,不用腦袋,不用思考,只要好好的,在流汗的過程中,完成簡單的任務。
對他而言,每天和自己的情緒打架,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他早早的拋棄繼承,所以,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
工人們的友誼往往建立在不良習慣之間,但是他都沒有這些習慣,所以和工人們也不算是好朋友,頂多算是,同事。
他一樣的看戲劇、憂鬱的透過窗戶看著遠方,在發脾氣的時候,他買了拳擊沙袋,自己跟沙袋搏鬥。
他一樣的,去工作,單純的,流汗,然後回來,很累很累的睡著了。
他的陽台,偶然飛進來一株蒲公英。
他沒有管它,它也沒有管他。
它落地生根,然後發芽,又自顧的飛走了。
李寧看著,去工作,回來睡覺,在窗邊看遠方。
他還活著,還在呼吸。
日子就像是一個循環,偶爾會有人進入然後離去,相似的,下一個的循環,相似的一下一個輪迴。
李寧在輪迴裡面偶爾得到了一點圓滿,偶爾又失去了一點缺憾,但是都不多,都不致命。
輪迴已經變成了常態的時候,就並不讓人害怕。
李寧偶爾清醒的知道,長夜未央。
4.天光無明,天光無暗
在父親過後三年,兄弟姐妹告知他,老家的房子要賣掉了,雖然他拋棄繼承,但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東西搬走了,剩下他的。
父母的房間裡面有他的東西,請他去收拾。
時隔多年,李寧坐著車回到那個老房子的時候,門並沒有鎖。
電燈是沒有用處的,可能沒有繳費斷電,好在是白天,倒也不會看不到。
李寧在那個房子裡面走著,光影疏落。
老家的房子是一條長長的結構。
中間是大門,進去是祭祀的地方。
父母的照片沒有在這裡了,空空的佛桌上什麼也沒有。
房子不大,以佛桌為中心點,左右各兩個房間。
李寧看了一會,溫和的笑了,還是合十拜了兩下。
父母的房間在左邊,然後旁邊還有一個房間,一開始是他的房間,後來就變成弟弟的房間。
右邊最底部是姐姐們的房間,再來是阿公阿婆的房間。
小時候李寧常常被喝令,跪在房子中間的佛堂,接受藤條的毆打。
李寧跪著,有時會恍恍惚惚的認為。
四個房間八個人,這麼個方寸之地,卻有這麼多的眼淚和咆哮。
潮濕的眼淚,潮濕的灰塵,潮濕的他的老家。
這麼多年沒回來了,味道卻沒有忘記。
這種深入骨髓的潮濕,令他有一點點的煩躁。
李寧想起自己要辦的正事,還是往左邊去了。
他找到了父母的房間,衣櫃是打開的,裡面有兩箱東西。
是他從小到大的獎狀照片,還有一些零碎的物品。
為什麼不丟掉呢?
他的父親母親為什麼不丟掉呢?
為什麼兄弟姐妹會找他回來呢?
這個比較好猜測,可能是,也不想要代替他去丟掉吧。
李寧看著那兩箱東西很久,都沒有翻閱,只是看著。
他突然就有一點笑不出來。
他深深吸一口氣,他不想在這裡發作。
李寧想要打開窗戶,吹一下風也好。
可惜,窗戶卡住了。
他突然就覺得頭有一點暈,勉強坐到了父母的床上去,最後慢慢地躺下去。
李寧躺到了母親生前常躺著的位置,靠著窗戶。
或許母親死了後,這邊就換父親躺了。
小的時候,母親躺在這邊的時候,總是面向窗戶。
李寧想起來窗戶早就卡住了。
到底為什麼一直沒有修好呢?他也忘記了。
呼吸稍微平靜下來。
李寧從那個卡住的窗戶,小小的縫隙望過去。
這個窗戶很早很早就開始卡住了。
生病時的父親或母親,常常望著那個不夠明亮的窗戶縫隙。
他一開始總是覺得奇怪,明明另外一邊的光照更好。
現在躺在那邊,他似乎懂了。
李寧從窗縫望出去,旁邊灰白的幾乎貼上窗的外牆,就像是蛋殼。
李寧突然覺得,他像是住在蛋殼裏,竭盡全力地撬開一條縫隙,縫隙裡面的光,就像是唯一的救贖。
李寧嘆了一口氣,彷彿有什麼東西支撐自己從縫隙中去看陽光,直到太陽高高掛起。
是中午了。
原本陰冷的房子,有一點點的溫度。
然後一點一點,不算是溫暖,不算是明亮,但算是清楚起來的,細微的陽光。
照在榻上。
李寧甚至透過縫隙看到一延藤蔓,翠綠的,無花卻亦是生機。
想起來了,就像他的陽台對面的小小的藤蔓。
在縫隙裡面求生,然後悄悄地從縫隙裡面生長出來,綠色的,頑強的藤蔓。
從這陰冷灰白蛋殼裡面孵出的,他的藤蔓。
李寧突然就哭了,無聲無息的眼淚,從臉上蔓延下來,縫隙中的光照在上面,在臉上形成一條破碎的小河。
而李寧他的眼睛是綠洲,蓊鬱的,躁動的,不甘心的綠洲,畢竟是活了。
李寧帶回那兩箱獎狀陳舊的照片。
他一樣會跟沙袋搏鬥,一樣看喜劇。
一樣去搬沙包,一樣看著蒲公英飄走。
偶爾,他會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撫塵,他會模模糊糊地想起,原來,我長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