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觀看的方式》(Ways if Seeing,1972)一書裡提到:「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視線不斷搜索、不斷移動,不斷在它的周圍抓住些什麼,不斷建構出當下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在我們能夠觀看之後,我們很快就察覺到我們也可以被觀看。當他者的目光與我們的目光交會,我們是這個可見世界的一部分就再也沒有疑義了。」
觀看《無名の人生》(Jinsei,2025)時的體驗,彷彿在和一片清澈的湖泊對望,當我們低頭看向水面之下,搖曳的水草和悠遊自在的魚群,正與我們招手。當水中世界顯現之時,亦如明鏡般映射出我們的臉孔,此時,眼前所見即是一片由兩個世界交融而成的奇特風景。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無名の人生》:一道眾生百年的追索
本片聚焦在主人翁自 1994 年至 2095 年,綿延百年的生命時光,並透過 10 個章節逐一展開。故事核心圍繞在主角一生所發生的事件,像是童年遭逢家庭破碎、求學遇上校園霸凌,以及後來莫名地成為偶像練習生,被困於受人操控的職場環境。隨著情節逐步推進,更多的線索被揭露,觀眾也自然而然地跟上近似推理的節奏,並沉迷於拾起所有的疑點,嘗試拼湊主人翁的生命真相。
如此追索的行動,藉電影牽引而出,宛如影史經典《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的報社記者,於查理・凱恩死後,將「玫瑰花蕾」(Rosebud)視為其人生縮影,只是單憑一個詞彙,就急欲追查出他生之軌跡。然而,隨著主角年歲漸長,一年又一年過去,在好幾次的轉眼間──當我們看見主人翁發現金(Kin)丟到洗衣機裡的內褲竟沾上血漬,亦或是聽見神秘的經紀公司老闆口中關於「鳥籠」的隱喻──觀眾將線索緊緊握在手中以為可以就此解開生命的謎團,線索卻很快地變得幾乎毫無價值可言。
因為新的篇章已然開始,只剩下我們被留在過去。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除了在敘事內容與方向上,我們可以察覺編劇並無意解釋那些會使觀眾疑惑,看起來極像劇情轉折或關鍵的部分;且在敘述節奏上,更經常在觀眾慌張於自己尚未明白一切之時,疑似刻意設計卻不著痕跡地,急駛進入下一個篇章/人生階段。
這樣的觀影體驗,近似於我們在現實人生中,每一天活著的經驗──是往往來不及參透過去的物事與自己,歲月一晃眼便已沒入鬆垮的皮膚。
於是,我們在本片中探尋細節時,便會發覺鑲嵌於敘事裡的「隨機」,又將更加清楚地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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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龍也的人生命題:逐漸凋零的「玫瑰花蕾」
原以為導演鈴木龍也以人生為題,嘗試串接各式各樣的社會議題,為的是帶著貼合現實的強大故事動能,透過呈現某種不堪的生命真相,使創作成為一種試圖促成改變的行動,進而驅動觀眾的集體共鳴。
不料,無序遞進的情節卻揭示出,鈴木龍也僅僅是「無意圖地」,自然敞開自己眼中的世界。他以一種「被動」之姿,從主導一切敘事的生命位置退下,選擇多一分尊重故事的生命流向。此時,觀眾所指望瞭解情節中的發展,甚至是觀影所能帶來的意義,就是徒勞且無效的。
而鈴木龍也在本片所描繪的無以名狀,卻同時能夠套入所有普世思想的生命圖像,更因此反映出人生其實無所謂「真相」的虛無。
但是,一部以「人生」為名的電影,要如何帶著「人生沒有真相」這樣近似於「空」的核心,攜上觀眾一同往前走,又不迷失於其中?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獨自包辦編劇、美術、音樂、剪輯工作的鈴木龍也,自創作初始就以一種「放下」的姿態去想像一部電影,也因此反過頭來使觀眾在觀看的過程中,察覺自己期望看見故事意義、尋找某種特定終點或答案的傾向。
當創作者放下自己對世界的部分詮釋權,這樣難得的謙卑之舉,也將逐漸感染銀幕外的我們,致使觀眾願意嘗試放下在作品裡找尋意義的妄想或執念,更意外地在創作者與觀者之間,建立起一種更為緊密的信任關係。彷彿電影真正成了一道清澈的水面,使銀幕中的故事世界與觀者的內心世界,得以相互映照、彼此對話,並且在燈亮之後,把一股釋然帶回到自己的生命年歲裡。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關於我們的人生真相是__
鈴木龍也無意為了訴說某事、建立嚴謹框架的姿態,將敘事主導權讓位給思想的靈動與生命的有機,任其推動情節前進;再加上單打獨鬥、不受他人意念擾動的創作環境,遂使得每一個人的每一次觀看,都獲得了更加廣闊的空間,得以在此不斷地相互碰撞出無限種的見解與感受,《無名の人生》也就此開展出一種獨特的「被動美學」。
不僅創作者對世界的態度是被動的,於敘事意義的層面上,最可被觀眾所理解的「名字」的概念,同樣帶有「被動」的特質──因為名字大多時候是被他人所決定的──每個人在一生當中,都會擁有許多的名字,出生後被印製在身分證上的姓名、在家從小到大習慣使用的乳名、呼喚戀人的暱稱,職場上佯裝某種專業的英文別名,或是電玩遊戲、社群媒體上的各種帳號 ID。
人生長出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背後隱含著我們被他人所觀看與認知的樣貌,也是社會賦予我們的形象、角色與期待,而「名字」作為本片的重要元素,也切割出了故事的章節,除了展現生命精彩且荒謬的多面性(主角曾被稱「死神」,也作過「神明」),更以此撬開每一道名所背負的巨石般的命運。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例如,母親與繼父口中的「小瀨」,提醒著主角曾被隱瞞的真實姓氏與身世;成為偶像練習生的「Kuro」(日語譯作「黑」),是深陷於創傷陰影,卻仍須不斷苦練,以成為一個可供大眾消費、在舞台上永遠發光的人偶。
又如,藏身於歌舞伎町的化名「麗人」(Reijin),是為了生存塵封自己、獻出面具的替身;當他意外被綁架後,在荒野中的破屋被稱作「神明」,亦是再次成為被他人投射意義的符號。直到他重返舞台,擁有響亮的藝名「Zen」時,其實仍是又一次地落入被定義與消費的循環之中。
所有篇幅以一個接著一個的名字鋪陳,並烙印在主角身上,直到畫面中的他的臉,終於背向我們、轉而面對銀幕,一同加入觀眾的行列,逐格觀看自己的一生。所有在主角人生中出現過的他者臉孔,一張一張地不斷閃現,有的人或親暱、或冷淡地呼喚著他的名字,有的人雖佔據主角人生重要的位置,並且造成莫大的影響,卻只有深深的沉默。
也因此,在最後一個章節,他被稱作「人生」(Jinsei)。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活著,是擁有屬於自己的脈搏
「人生」由幾乎一輩子所擁有過的名字/篇幅積累而成,是一個將所有帶有個人輪廓的元素抽空,彷彿在歷經所有被定義與消耗的過程後,終於成為一個無法再被歸類的人的名字。而這也代表著主角從社會角色、敘事意義與被觀看的期待中的撤退,最終只留下「活著本身」的那些「過程」,更從中彰顯出一種接近死亡的超然態度。
我們得以從類似人生跑馬燈的片段中,明白於片名所呈的「無名」,就像是不斷被命名,卻始終無法成為自己的狀態。
當我們被賦予了各方各面的身份,原初純然的「我」便將逐漸消失,如同動畫末段的視覺呈現上,人的形態漸漸失去臉孔,直至模糊成一團黑影──我們的名字被他人所決定,人的一生則由世界與他人的觀看所形塑──這正是本片在敘事層面上,最為深層的被動意義。
當我們面對電影,總是遨遊於其中,試圖找尋成堆的象徵意義與指涉,豈不是也成為了施加沉重枷鎖於電影生命之上的他者嗎?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所幸,本片的不意圖主導、不拘泥解釋,喚醒了電影作為一門藝術的身分,即使懷有比繪畫、音樂等藝術形式,更容易運用的說故事能力,但電影卻不便宜行事、直白地刻劃出人生的景色,而是單純地作一扇透亮的窗,吸引觀眾湊近,或遠遠地欣賞獨屬於自己視角的生命面貌。
《無名の人生》並不試圖告訴我們該如何理解人生,而是讓我們意識到,理解本身或許正是我們最習以為常、卻也最需要被鬆動的行為。
當所有被投射的視線與意義被一一彈回,這部電影為我們所留下的並非是答案,而是一個暫時不會被命名、定義,也不必被觀看地如此用力的位置。
或許正是在那樣的時刻,我們才第一次接近了「活著」。

《無名の人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