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第五章 帝國再起
1.不是一個人的武林
那天晚上,江子衡站在教室後門,沒有進去。
不是遲到,也不是逃避。
只是——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間教室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一種了。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著進度表,第一排坐滿,走道加了折疊椅,後排還站著兩個晚到的學生。冷氣運轉聲與翻書聲混在一起,像一種過於飽和的背景噪音。
他看著那一排排低頭抄筆記的背影,心裡卻第一次升起一個不太「老師」的念頭: 這裡,已經不是一間教室了。
這是一個場。
一個被需求撐大的場。
他走進去的時候,學生自動讓開一條路。
那不是禮貌,是習慣。
『衡遠教育』這幾個字,在補教街已經不需要解釋。
江子衡這個名字,也早就不再只是『某個老師』,而是一種標籤。
「老師,今天會講到應用題第三型嗎?」
「老師,我自然也想報衡遠的,有在開嗎?」
「老師,我媽問英文是不是也是你教?」
問題一個接一個。
他一一點頭、一一回應,笑得很自然。
只是那個笑,比以往慢了半拍。
下課後,他坐在講桌邊收講義。
助教阿傑一邊收作業,一邊壓低聲音說:「子衡哥,今天又爆班了,行政那邊說下週可能要再開一個時段。」
江子衡愣了一下。
「再開?」
「對啊,不然家長一直打電話來問。」
他沒說話,只是把講義疊好。
「可是你已經滿課了耶。」阿傑小心翼翼地補一句。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頭,落在他心裡。
不重,卻清楚。
滿課。
這個詞以前是成就,現在開始變成警訊。
晚上十點半,教室燈還亮著。
江子衡坐在空教室裡,一個人。
黑板還沒擦乾淨,殘留的粉筆痕像一道道舊傷。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第一天在這裡上課的樣子。
那時候只有十二個學生。
椅子不夠,大家擠在一起。
他講得滿頭汗,卻覺得全世界都亮著。
那是一種『我可以撐』的感覺。
可是現在——他低頭看行事曆。
週一數學
週二數學
週三試驗班
週四加課
週五模擬考解析
週六全天
週日還有家長說明會
行事曆排得滿滿的,幾乎是沒有喘息的空間。
他第一次問自己:如果我倒下,這裡會怎樣?
這不是自戀,是現實。
這間補習班,現在幾乎所有核心課程,都還是靠他一個人撐。
那不是驕傲,是危險。
隔天早上,周行遠走進辦公室時,看到子衡坐在窗邊發呆。
「你昨天的課到幾點?」
「十點半。」
「你最近臉色很糟。」
子衡笑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
「嗯?」
「你覺不覺得…… 衡遠有點太像我一個人的延伸了?」
周行遠挑眉。
「本來就是啊,你是招牌。」
「但招牌不能倒。」江子衡說得很平靜。
行遠停了一秒。
他懂那句話的重量。
「你在想擴編?」
「不是擴班,是建立一支強大的教學團隊。」江子衡轉過來看他。
周行遠沒馬上回。
他看著桌上的報名名單,又看了看牆上的分校計畫。
最後說了一句:「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不是恭喜,是確認。
下午,家長說明會。
一位媽媽舉手。
「老師,我女兒自然很弱,你們這裡只有數學嗎?」
「目前主力是數學。」
「那英文呢?作文呢?」
後面幾個家長跟著點頭。
江子衡站在台上,突然有點失語。
不是不會回答,而是他發現—— 他沒辦法再用『我可以』來回應這些需求。
他只能說:「我們正在規劃。」
那是他第一次,在家長面前承認:自己不是全能。
晚上,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燈很亮,卻不熱鬧。
他打開電腦,敲了一行字:「招聘:全職國文老師」
又停住。
再敲一行:「招聘:英文老師」
又停住。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打下:「衡遠教育──擴編教學團隊」
那一刻,他很清楚。
這不是招人。
這是宣告。
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
那個『一個人撐一間教室』的時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中浮現一張張學生的臉。
那些曾經只看著他的人。
「我得成為更多老師、學生的靠山。」
窗外補教街燈火通明。
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在撐的人。
而他,終於承認:這個世界,不是靠一個人就能成功的。
2.第一個行政主管
江子衡第一次覺得,『行政』這兩個字,比任何數學題都難。
那天早上,他站在櫃檯後面,親自接電話。
「請問試驗班還有名額嗎?」
「可以旁聽嗎?」
「暑期先修什麼時候開?」
「可以刷卡嗎?」
電話一通接一通。
助教阿傑在旁邊抄報名單,手都快抽筋。
行政小妹小雯一邊應對櫃檯,一邊喊:
「老師,廁所燈又壞了!」
「老師,家長要退費!」
「老師,有人找你!」
江子衡抬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從容,是硬擠出來的。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一個早上沒翻過課本。
中午,周行遠把便當放到他桌上。
「剛剛在外面那場景像客服中心。」
「感覺自己在排隊領號碼牌。」子衡苦笑。
行遠坐下,語氣很直接:「你不能再一肩扛起補習班的所有事務了。」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
「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先垮掉。」
子衡沒回。
因為他知道這也是事實。
下午三點,行政室傳來爭吵聲。
一位家長站在櫃檯前,臉色不好看:「你們說試驗班是小班制,可現在人都坐到走道了…… 」
小雯慌了,看向裡面。
「老師…… 」
江子衡走出去,馬上接手。
道歉、解釋、補課方案、退費選項,一套下來,流暢又疲憊。
家長走後,小雯低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看著她。表示理解。
晚上九點半,學生都走了。
教室空了,聲音還在他腦裡。
他坐在行政桌前,看著堆成小山的單據、申請表、請假單、補課紀錄。
他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如果明天他不上課,衡遠會亂;
如果明天他不處理行政,衡遠也會亂。
那不是責任,是陷阱。
他把那疊文件抱進周行遠辦公室。
直接放在桌上。
他說:「我有種快撐不下去的感覺。」
行遠沒有意外,只是點頭。
「你終於承認了。」
「我不想變成那種…… 講課時,腦袋還得想著諸多雜事的人。」
「都說了你不能一肩扛…… 」
「我們是不是該擴大徵才了?」
行遠沉默一秒,然後說:「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那天晚上,江子衡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黑板是空的。
沒有數字,沒有公式。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荒謬的事—— 當年,他選擇補教,是因為『只要教書就好』。
不想寫報告、不想開會、不想做行政。
結果現在,他快要什麼都在做,『教書』只是其中的一項。
隔天,周行遠把一份履歷放到他桌上。
「有人來應徵行政主管。」
「這麼快?」
「消息的傳播,遠比你想的快。」
子衡看了一眼。
資歷很完整。
大型補習班行政部。
營運流程。
人事管理。
看起來很專業。
傍晚,他站在門口,看學生進出。
有人喊他:「江老師!」
有人揮手。
有人比 OK。
這些孩子,認得他。
他意識到:為了這些孩子;再難,他也要咬牙撐下去。
晚上,面試前。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又擦掉。
再寫,又擦。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心裡很清楚:衡遠,正式進入『不是靠感覺運作』的階段了。
也即將迎來第一個——不站上講台,卻會改變整間教室的人。
3.文理補習班
那一天,早上八點半,衡遠 的會議室裡多了三張陌生的臉。
一位國文老師,一位英文老師,一位自然老師。
他們坐在那裡,姿態各異。
國文老師把筆記本放得整整齊齊,坐姿端正。
英文老師一邊滑手機,一邊打量空間。
自然老師則靠在椅背,像來開講座。
江子衡站在白板前,身份不是『主講者』,更像是個『主持人』。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位置,很不一樣。
他開口:「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全科目會議。」
聲音有點不自然。
不是緊張,是不習慣。
他習慣的是:站在講台上,世界安靜。
現在是:坐在桌邊,世界各自有聲音。
周行遠簡單說明方向:
「衡遠不再只是數理補習班。」
「我們要更完整。」
「以建構一支強大的教學團隊為目標。」
第一個開口的是自然老師。
「所以,是要配合你們的進度?」
語氣沒有惡意,但很直接。
江子衡正要回,國文老師先說了:「可是國文沒有所謂『進度』,我們是節奏。」
英文老師輕笑一聲:「我們是頻率,不是節奏。」
自然老師挑眉:「那考試怎麼辦?」
國文老師淡淡一句:「不是每件事都為考試存在。」
那一刻,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然後,開始微妙地分裂。
江子衡第一次感受到——理科世界的效率邏輯,撞上文科世界的價值邏輯。
無關對錯,只是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
自然老師攤開教材:「我這一章,一堂課一定要跑完,不然後面接不起來。」
國文老師皺眉:「可是學生需要時間消化文本。」
英文老師補一句:「我們是累積感,不是突破點。」
子衡聽著,腦袋開始轉。
他突然發現——這不只是排課的問題。
理科老師想的是:
進度
命中率
解題量
提分
文科老師想著是:
感受
理解
表達
累積
自然老師說:「學生是來考試的。」
國文老師回:「學生是來學習的。」
空氣瞬間繃緊。
江子衡站在中間,第一次有點無所適從。
他深吸一口氣。
「我打斷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那不是尊敬,是等待裁決。
他突然很清楚——他被推到一個新的位置了。
不是主角,是仲裁者。
「我們不是在決定誰對誰錯,而是如何讓學生能更好地適應。」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靜了。
不是因為說得多好,是因為——沒人從這個角度講過。
他看向自然老師:「你的進度很重要。」
轉向國文老師:「你的節奏也很重要。」
再看英文老師:「你的累積更重要。」
然後說:「但如果我們各自為政,學生會被撕裂。」
那句話說得很慢,也很重。
國文老師沉默了一下,開口:
「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要設計『共同節奏』。」
「不是一樣快,而是不互相踩。」
自然老師皺眉:
「怎麼不踩?」
「不要在自然大考週安排作文爆量。」
「不要在國文重文本週丟大量數學題。」
「不要讓學生在三科同時崩潰。」
那一刻,大家第一次不是在講理念,而是在講共存。
英文老師輕輕點頭。
自然老師嘆一口氣。
國文老師放下筆。
氣氛鬆了一點。
但張力還在。
會議後半段,開始進入實務。
課表拉出來。
時段排開。
負荷標記。
每一筆,都在測試界線。
自然老師皺眉:「這樣我會少一堂。」
國文老師回:「這樣學生會多喘一口氣。」
江子衡在中間調整。
仔仔細細,一格一格。
中途,周行遠低聲對他說:「你現在不像老師。」
「那像什麼?」
「像調度者。」
子衡愣了一下。
然後苦笑。
他以前最討厭的角色。
現在,正在變成自己。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暗。
每個人臉上都有疲憊,但不是敵意,是磨合。
國文老師走前對他說:「你不是典型補教老闆。」
自然老師說:「你很怪,但我不討厭。」
英文老師笑:「你會累死。」
他笑了笑,沒反駁。
人走光後,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
桌上滿是畫線的課表。
紅的、藍的、黑的。
像一場沒有聲音的戰爭。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中只有一句話:原來,從單科王國走向學科聯盟,不是擴張,是分權。
那不是輕鬆的事,是把世界讓出來一點。
他睜開眼,看著空椅子。
低聲說了一句:「原來,我不是在找老師,我是在學怎麼讓不同世界共存。」
那不是成就感,是責任感。
4.教學團隊的第一次會議
那一天,沒有人遲到。
不是因為規定,是因為每個人都隱約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會議。
會議室的椅子排成半圓。
不是講座型,也不是課堂型。
是刻意拉近距離的配置。
江子衡站在白板旁,手上沒有教材,只有一張空白紙。
他看著陸續進來的老師們,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感覺:今天,他不能只靠過去的專業撐場。
國文老師先進來,點頭示意。
英文老師帶著咖啡,笑了一下。
自然老師一邊走一邊看手機。
數學組的幾位老師坐得比較前面。
沒有人說話。
不是尷尬,是等待。
這種安靜,很重。
周行遠簡單開場:「這是衡遠第一次全體教學會議。不是來報告成績,是來定方向。」
他說完就坐下,把場子交出去。
江子衡深吸一口氣。
第一次感覺到:他不是被推上台,是被交付。
他開口:「我先說一件事。」
聲音不大,但穩。
「我們現在,不是一個數學班。」
「也不是幾個老師湊在一起。」
「我們在變成一個…… 教學體系。」
那句話說出來時,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技術升級,是身份轉換。
沒有人插話。
他繼續:
「所以今天不談誰比較會教。」
「也不談誰比較辛苦。」
「我們談三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下:
課綱
節奏
風格
簡單扼要,沒有過多的修飾。
「課綱,代表我們教什麼。」
「節奏,代表我們怎麼安排學生的時間。」
「風格,代表學生走進衡遠,感覺到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看著大家。
「如果這三件事沒有共識,我們再多老師,也只是一盤散沙。」
那不是威脅,是事實。
國文老師輕輕點頭。
英文老師放下咖啡。
自然老師坐正了一點。
數學組的人開始抬頭。
那一刻,會議室的重心,微妙地移動了。
自然老師開口:「我先講課綱。」
語氣很理性。
「自然一定要跟進度,不然會斷。」
「我希望不要被情緒化調整。」
國文老師接著說:
「國文需要連續性,但也需要空間。」
「我不希望被壓成考前衝刺工具。」
英文老師補一句:「英文是長期戰,我要穩定頻率。」
沒有人反駁,只有記錄。
江子衡一邊聽,一邊寫。
沒有插話,沒有裁決。
他第一次,只是承接。
他問:「那節奏呢?」
數學組一位老師說:「我們通常快,因為學生急。」
國文老師回:「但太快,會把『理解』踩掉。」
自然老師想了一下:「那可能要錯開高峰。」
沒有人否定,只有調整。
這場會議,沒有爭吵。
但有一種很奇特的緊張感——大家都在試探邊界。
不是對立,是測量。
到了『風格』,氣氛微妙地變了。
國文老師說:「我不想在走廊被家長追著問成績。」
英文老師說:「我希望學生敢講,不怕錯。」
自然老師說:「我不喜歡情緒教學。」
數學組有人說:「我們習慣直接。」
每一句,都沒有火藥味,但每一句,都是價值。
江子衡聽著,忽然有一個很清楚的感覺:他們不是在爭,他們是在定位。
他站起來,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以學生可承受為核心。」
然後說:
「不管你是哪一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我們只守一個原則:」
「學生不能被撕裂。」
他停了一下。
「不是被題目撕裂。」
「是被我們撕裂。」
那句話很輕,但很深,沒有人反對,沒有掌聲,只有一種安靜的認同。
周行遠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
他很清楚——這不是他的戰場。
這是子衡的位置。
會議進入後段,開始談細節。
誰負責什麼。
誰可以支援誰。
誰需要多一點空間。
一個一個確認。
沒有情緒,只有責任。時間過得很慢,但沒有人滑手機,沒有人離席。那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暗。
大家站起來,彼此點頭。
沒有客套,沒有熱絡。
但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我們不是同事了。」
「我們開始是團隊了。」
最後一個人走出會議室時,江子衡還站在原地。
看著那一排空椅子,心裡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很沉的確定感。
周行遠走過來,低聲說:「你剛剛,不像老師。」
「那像什麼?」
「像…… 做決策的人。」
子衡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驕傲,是疲憊裡的清醒。
他低頭看白板,字還在:
課綱
節奏
風格
下面那一行:以學生可承受為核心。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領導,不是讓人聽你的,是讓人願意跟你一起負責。
那不是權力,是重量。
他關掉燈,走出會議室。
心裡很清楚——從今天開始,他不再只是衡遠最會教的人,而是決定衡遠怎麼教的人。
5.明星老師與無名助教
那一天,衡遠第一次出現『排隊拍照』的場面。
不是活動日,不是開幕,只是因為——明星老師來了。
海報貼上去的那天,電話就沒停過。
「請問那位英文老師真的會親自上?」
「是不是網路上那個?」
「可以旁聽嗎?」
「一定要報整期嗎?」
櫃檯被圍住。
行政小雯聲音都啞了。
助教阿傑在旁邊登記到手抖。
江子衡站在走廊,看著這一幕,有一點陌生的感覺。
不是興奮,是失重。
他很清楚——這不是因為『衡遠』,是因為那個名字。
第一堂課,教室爆滿,連窗邊都站人。
學生拿著手機偷拍,家長在門口探頭。
明星老師一走進來,現場有一種微妙的騷動。
不是掌聲,是期待。
那種『我來看你了』的眼神。
課開始得很漂亮。
語調穩。
節奏快。
笑點準。
板書乾淨。
學生反應很好。
江子衡站在後面,看得出來——專業,是真的。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至少不是只會包裝。
下課鐘一響,人群湧上去。
問問題的、要簽名的、合照的。
明星老師被圍在中間,笑得自然。
助教在外圍拉人、控場、清點。
阿傑滿頭汗。
一邊喊:
「同學排一下!」
「不要擠!」
「小心包包!」
沒有人聽,所有人只看舞台中央。
十分鐘後,人散。
教室一片狼藉。
椅子歪了。
講義掉了。
水瓶倒了。
明星老師拿起包,說了聲:「我先走囉。」
然後離開,沒有不禮貌,只是自然,留下來的,是助教。
阿傑蹲下來撿講義。
小雯整理名單。
另一個助教在擦白板。
沒有人看他們。
就像他們本來就應該在。
江子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嫉妒,不是不滿,是錯位。
晚上十點半,明星老師的課結束。
學生走光,教室空了,阿傑還在點作業,一份一份。
對名字。
對座位。
對班別。
子衡走過去。
「還沒好?」
「快了。」
「你可以明天再弄。」
「不行,明天自然那邊要交名單。」
他語氣很平,像在說天氣。
子衡站在旁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你今天幾點來的?」
「七點半。」
「現在十點半。」
「嗯。」
沒有抱怨,沒有邀功,就只是事實。
那一刻,子衡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舞台不在這裡,但結構在這裡。
隔天,行政會議。
行遠看著報表。
「明星老師的班,報名率是平常的三倍。」
「很好。」
「但助教工時也爆了。」
行遠說:「那是正常的。」
子衡抬頭。
「什麼叫正常?」
「意思是,這種流量本來就需要人撐。」
那句話很冷靜,也很真。
國文老師私下對子衡說:「說真的,我有點羨慕他。」
「羨慕什麼?」
「一走進來,全世界都看他。」
子衡回:「但你沒看到後面的人。」
國文老師愣了一下,沒接話。
那天下午,助教培訓。
一排年輕臉孔坐在教室。
有緊張、有期待、有不安。
子衡站在前面。
第一次,不是教數學。
是教——怎麼撐。
他說:「你們不是上課的主角。」
語氣很平。
「你們是能創造奇蹟的人。」
底下一陣安靜,有人吞口水,有人點頭。
「你們會被罵。」
「會被忽略。」
「會被當成理所當然。」
「但如果你們不在,這裡會塌。」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因為我撐過。」
那句話沒有煽情,卻很重,有人舉手。
「那我們…… 有沒有成長路線?」
很小心的一句。
子衡一愣,然後點頭。
「有。」
「但不是明星路線。」
「是結構路線。」
那一刻,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因為那不是他原本會說的話。
晚上,明星老師在休息室喝咖啡。
助教在外面跑流程。
子衡站在走廊中間。
一邊是光,一邊是影。
兩邊都是真的。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補教的殘酷不是競爭,是分工。
有人被看見,有人被需要,很少有人兩者兼得。
他走進辦公室,打開白板。
寫下:
助教培訓制度
工時分級
責任區塊
升遷路徑
一個一個。
不是策略,是承諾。
周行遠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在幹嘛?」
「我在把後台變成舞台。」
行遠笑了一下。
「那你會很累。」
子衡回:「我知道。」
但語氣很穩。
深夜,助教走光。
教室只剩他一個。
他看著空椅子。
低聲說了一句:「原來,團隊不是靠光環撐起來的。是靠一群不會被記住的人。」
那不是感傷,是覺醒。
他關燈,走出教室。
補教街燈還亮著,每一盞燈底下,都有一個無名的人在撐。
6.衡遠模式的確立
那天,會議室多了一個不屬於教學系統的人。
西裝。
平板。
簡報筆。
自我介紹很短:「我姓林,負責營運顧問。」
沒有熱情。
沒有願景。
只有效率。
教學組那排老師,坐得有點僵。
第一張投影片打開。
招生漏斗分析圖。
第二張。
價格帶分布。
第三張。
補教街競品比較表。
沒有一句在講教學。
整個空氣開始變。
理科老師皺眉。
國文老師靠回椅背。
英文老師低頭滑手機。
江子衡坐在中間,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林顧問說:「衡遠現在的定位不清。」
語氣平穩到近乎冷淡。
「你們說自己是改革型補教。」
「但市場只看到:數學強。」
「其餘科目沒有記憶點。」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批評。」
「是事實。」
有人咳了一聲。
國文老師忍不住開口:「我們不是在賣品牌。是在教學生。」
林顧問看向他。
沒有反駁。
只說:「市場不管你在做什麼,只管記得什麼。」
現場一靜。
子衡第一次插話。
「那你的建議是?」
「標準化。」
「模組化。」
「流程化。」
「複製化。」
理科老師直接皺眉:「那不就變工廠?」
林顧問笑了一下。
「補教,本來就是半工業系統。」
空氣瞬間繃緊。
江子衡沒有反駁。
會議結束後,老師群聚在走廊。
「太商業了吧。」
「他根本不懂教學。」
「我們不是那種補習班。」
聲音壓低,但不小。
行遠走過來,沒有加入。
下午,子衡把白板搬進教學室。
寫下:衡遠教學流程,底下一片空白。
老師們站在旁邊。
有人懷疑,有人抗拒,有人不屑,但沒有人離開。
子衡說:「我不是要你們變一樣,是要你們能接得住彼此。」
第一個開口的是英文老師。
「那至少進度要對齊。」
「不然學生會亂。」
國文老師接:
「作業格式也要統一。」
「家長才看得懂。」
理科老師冷冷補一句:「測驗節奏不一樣會炸。」
一個一個,不是妥協,是現實。
白板慢慢被填滿。
課前流程。
課中節奏。
課後追蹤。
回饋機制。
不是完美,卻很真實。
那天晚上,行政也被拉進來。
「報名流程簡化。」
「櫃檯話術統一。」
「家長回電SOP。」
小雯邊記邊問:「要這麼細嗎?」
子衡點頭。
第三天,試跑。
第一個流程出錯。
第二個卡住。
第三個忘記。
老師臉色很難看。
助教很緊張。
行政快哭了。
有人低聲說:「我就說會亂。」
子衡站在後面。
沒有回,只記:一條一條。
第五天,順了一點。
第七天,少錯一半。
第十天,有人說:「欸,這樣其實比較輕鬆。」
那句話很小聲,但全場聽到了。
行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對子衡說:「你開始像老闆了。」
子衡苦笑。
「我比較想當老師。」
行遠說:「那你現在兩個都得是。」
沒有安慰,只有現實。
兩週後,林顧問回來。
看流程圖。
看SOP表。
看模組設計。
點頭。
「現在,可以談複製。」
那句話很輕,但很重。
老師們沒有歡呼,只是沉默。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不是成就,是門檻。
晚上,子衡一個人坐在教室。
看著牆上那張流程圖,突然有一點恍神。
他想起最早那間小教室。
一張桌。
一塊板。
一群學生。
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
現在有制度。
有結構。
有流程。
也有距離。
他低聲說了一句:「原來成長,是把自己一點一點交出去。」
不是悲情,是理解。
行遠站在門口。
「後悔嗎?」
子衡搖頭。
「但我不會說值得。」
「為什麼?」
「顯得有些廉價。」
行遠笑了一下。
「那就對了。」
他們一起看著那張圖。
衡遠模式。
第一次不是口號。
是結構。
從理念走向制度,從人走向系統。
那一刻,衡遠不再只是一群老師,是一個體系的雛形。
7.數位教育的落實
第一通電話是在早上七點二十。
不是請假,是求救。
「子衡老師……」
小雯聲音很小。
「新莊分校的物理老師臨時送醫。」
「第一節就是他的課。」
「現在學生已經在教室了。」
沒有情緒,只有急。
子衡站在走廊。
看著手錶。
看著門外一批剛進來的學生。
一瞬間,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解決問題。
只說:「開啟數位教學系統。」
小雯一愣。
「現在?」
「現在。」
五分鐘後。
新莊分校教室。
投影亮起,不是直播,是預錄模組。
標題:高一物理|牛頓第二定律|單元一。
不是名師臉。
是白板手寫。
是子衡自己錄的版本。
聲音有點乾,節奏不快,但清楚。
助教站在旁邊。
照流程發講義。
照節點暫停。
照提示問問題。
學生一開始很不安。
一直看門口。
「老師不來了嗎?」
助教深吸一口氣。
「今天由系統支援,我陪你們。」
語氣聽起來有些生澀,但還算穩定。
二十分鐘後,教室安靜下來。
筆開始動,有人點頭。
小雯站在門口看。
眼眶紅,不是感動,是撐住了。
子衡在總部會議室,盯著螢幕監控畫面。
沒有笑,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行遠走進來。
「成功了?」
子衡搖頭。
「是勉強撐住了。」
行遠點頭。
「那就是成功。」
下午,第一批師資培訓,不是講座,是工作坊。
十幾個老師坐成一圈。
中間是平板。
正投影是課程模組流程圖。
氣氛不熱,有點防備。
子衡指著流程圖。
「教學的時候,可以藉由這套數位教學系統來做輔助。」
國文老師皺眉。
「那我們的價值在哪?」
子衡沒有閃。
「正因為我相信各位老師的專業,一定能讓這套系統,發揮出最好的教學成效。」
那句話很重,也很真。
「內容可以複製。」
「理解不行。」
「陪伴不行。」
「調整不行。」
他看著每一個人。
有人低頭,有人鬆氣,有人半信半疑,但沒有人離開。
下午實作,老師們第一次照模組教,不是照自己節奏,是照系統節點。
卡,很卡。
「這邊我平常會多講一點。」
「那是你風格。」
「但這裡要先對齊。」
那句話不是命令,是提醒。
第一輪結束。
很亂,很不順,有人臉很臭。
第二輪。
好一點。
第三輪。
開始有人說:「其實,這樣學生比較跟得上。」
隔天,新竹分校。
國文老師請假,系統支援上場。
助教照流程。
老師遠端補關鍵。
不是完美,但穩。
第三天,台中分校。
英文師資不足,系統補基礎。
老師做深度。
第一次出現一種畫面:人不是被抽走,是被放在對的位置。
子衡站在總控室。
看著各校畫面。
第一次不是緊張,是沉著。
行遠走到他旁邊。
「你在看什麼?」
「『衡遠』看起來愈來愈好了。」
行遠笑了一下。
「那就是體系。」
晚上,培訓結束,老師們坐在走廊吃便當。
沒有人聊天,但也沒有人抱怨。
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國文老師突然說:「我以前以為,老師不在,課就無法繼續。」
停了一下。
「現在發現,有數位教學系統的輔助,似乎還不錯。」
子衡聽到了。沒有回,只是低頭。他知道,這不是勝利,是轉型的第一刀,而且是對自己砍。
深夜,總部只剩他一個,系統後台亮著,支援紀錄一條一條跳,他看著那個介面,突然想起最早那間教室。
黑板。
粉筆。
學生。
什麼都沒有。
只有人。
現在有流程。
有模組。
有系統。
有備援。
牆上貼了一張新的流程圖。
標題是:跨校教學支援機制 v1.0。
那天晚上,衡遠沒有開慶功會。
沒有發公告,只有一封內部信。
行遠寫的:「今天起,衡遠不是靠誰撐,是靠什麼撐。」
子衡看完。
只回一個字:「好。」
8.新一代補教帝國
那天的會議沒有開場白。
沒有願景影片。
沒有掌聲。
只有一張地圖。
投影上是一張城市分布圖。
一個一個紅點。
臺北。
新北。
新竹。
台中。
高雄。
彷彿象徵著『衡遠』正在一步步、扎實穩定地向外擴張。
行遠站在前面。
簡報頁很乾淨。
標題只有一句:衡遠擴張計畫|第一階段。
沒有『版圖』。
沒有『帝國』。
沒有『領先』。
只有:
校點。
人力。
系統。
節奏。
老師坐在下面。
有的專注。
有的防備。
有的疲憊。
他們不是來聽夢想的。
是來看現實的。
行遠說:
「不是全面開。」
「是選點。」
「是測速。」
「是控制。」
他停了一下。
「我們不拚快。」
那句話一出來。
很多人抬頭。
子衡坐在第一排。
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句話是給他聽的。
行遠接著說:「數位部門會同步成立。」
「不是線上補習。」
「是教學支援系統。」
「是師資訓練平台。」
沒有浪漫,只有功能,有人舉手,是英文老師。
「那我們現在是什麼?」
「老師?」
「內容提供者?」
「系統節點?」
問題很尖,沒有惡意,是迷惘。
子衡站起來。
第一次在這種會議。
不是講課,是定義。
他說:「你們是老師,只是不再孤立無援。」
他看著那一排人。
一個一個。
現場沒有回應。
不是反對,是消化。
他繼續說:「我相信『衡遠』在各位老師的努力之下,會愈來愈強大。」
簡報繼續。
行政流程圖。
教學SOP。
培訓模組。
數位平台架構。
一層一層。
子衡看著那張系統架構圖。
一層一層。
清楚、冷靜。
他突然有一點恍神。
他想起最早那間補習班。
門口貼的海報歪歪的,黑板裂一條,椅子不夠。
他一個人,站在講台,撐全場。
現在不是了。
現在有教學組。
有行政組。
有數位組。
有營運組。
有培訓組。
每一塊都有名字,都有負責人,都不是他。
那不是失落,是一群人同心協力地完成。
會議尾聲。
行遠放最後一頁。
不是數據,不是預測。
是一行字:精緻教育路線 × 少子化對策。
下面小小一行:「不是招到更多學生,而是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
子衡看著那一行字。
眼神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散會時,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收拾聲。
資料。
平板。
筆記。
大家各自回崗位。
子衡沒有走,他留在會議室,看著牆上那張地圖。
紅點一個一個。
行遠走回來。
「在想什麼?」
子衡說:「我以前很討厭『帝國』這個詞。」
行遠笑。
「現在呢?」
子衡沉了一下。
「現在知道,它不是野心,是更多的責任。」
行遠點頭。
「那就對了。」
晚上。
教室裡還有學生。
不是補課,是自習。
助教在走。
老師在旁。
系統在跑。
沒有混亂,沒有焦躁。
一個學生舉手。
「老師,我這題卡住。」
不是數學老師。
是英文老師走過去。
蹲下,解釋。
旁邊平板亮著,是系統補充。
三個層次,同時在。
子衡站在門口。
看著這一幕。
突然有一點呼吸慢下來。
不是感動,是安心。
他低聲說了一句:「原來體系的樣子,是我不在的時候,還是能正常運作。」
沒有人回,但他知道是真的。
深夜。
總部只剩燈,系統監控畫面一格一格。
校點在線。
課程進行中。
培訓排程已建。
沒有異常。
行遠走進來。
「你該走了。」
子衡點頭,卻沒動。
「你在想什麼?」行遠問。
子衡笑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覺得『衡遠』變得不一樣了。」
行遠也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螢幕。
那些數據,那些畫面,那些流程,不是很浪漫,但很真。
他轉身關燈,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很靜。
外面是補教街,一樣充斥著:
霓虹。
榜單。
音樂。
他堅信『衡遠』未來的每一步都會愈來愈踏實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