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第三章 帝國裂縫
1.擴張之後
衡遠教育第一次真正『變強大』,是在沒有任何慶祝的情況下發生的。
不是剪綵,也不是掛上第二塊招牌。
而是某天清晨,江子衡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白板上排得密密麻麻的課表,忽然意識到——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踏進任何一間教室。
以前,他的世界只有一塊黑板。粉筆的重量、學生的眼神、題目拆解的節奏——那是他最熟悉的語言。但現在,他的早晨從數字開始。
「子衡,分校裝潢追加預算三十萬。」
「教材印刷量要不要翻倍?」
「助教排班有兩個空缺。」
周行遠一邊翻著平板,一邊語速極快。
江子衡點頭、簽名、回覆,像是在處理一連串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前一晚的夢——夢裡,他站在講台上,粉筆卻怎麼也寫不出字。
中午,他終於抽空走進總部教室。
門一推開,學生全體起立。
「江老師好!」
聲音整齊,卻讓他心口一沉。
他坐在教室後排,看著年輕老師依SOP教學。
板書整齊、節奏穩定、例題也照本宣科。
一切都沒有錯。
但江子衡卻感覺——這堂課裡,少了某種東西。
某個學生卡住時,老師沒有停下來拆解,而是選擇『照進度走』。
助教記錄了問題,卻沒有即時補救。
他知道這是制度下的理性選擇。
但他也知道——這不是他當初想守住的教學品質。
傍晚,助教小澄敲門。
「老師,有件事…… 」她欲言又止。
「說吧。」
「有幾個學生在問——『江老師是不是不教了?』」
那句話像針。
江子衡一瞬間說不出話。
小澄急忙補充:「我們有解釋你在籌備分校,他們也懂…… 只是…… 」
只是懂,並不代表安心。
學生要的不是理解,是確定感。
那天晚上,退費申請來了一份。
理由很簡單:「想回到有江老師的教室。」
會議室裡,周行遠把報表攤開。
「子衡,你不能再這樣想了。」
「退一兩個學生很正常。」
「分校剛起步,本來就會動盪。」
江子衡抬頭:「如果動盪的原因,是因為我呢?」
周行遠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出那句他一直憋著的話:「那就代表你成功了。」
江子衡一怔。
「一個體系,如果一定要創辦人在場才能運作,那就不是體系,只是一間比較大的補習班。」
這句話冷靜、正確、殘酷。
江子衡懂,但他心裡卻有一塊地方,在那一刻裂開了。
夜深,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他走到教室,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題極簡單的題目。
沒有學生。
沒有助教。
只有他。
他開始解題,卻在第三步停住。
不是不會,而是突然問自己:「如果有一天,衡遠不再需要我站在這裡,那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黑板上,那道未完成的題目像一道裂縫,不是轟然倒塌。而是——無聲地,慢慢延伸。
他把粉筆放下,燈沒有關。
衡遠教育仍在運作,數字仍在成長,帝國的輪廓愈來愈清楚,只是江子衡第一次明白:擴張之後,失去的,往往比得到的更早出現。
2.價格戰開打
價格,是補教街最誠實、也最殘酷的語言。
當教學難以被量化、成效需要時間驗證時,價格往往成為家長唯一能立即理解的『答案』。
而這一天,衡遠教育被迫聽見了這種語言。
清晨七點半,補習街還沒完全醒來。
周行遠站在路口,看著一疊鮮紅色的傳單被貼上牆面。
「限時招生——數學全科班,原價三萬六,現在只要一萬八!」
落款,是一家老牌大型體系。
傳單底下,還有一行字,用很小卻很刺眼的字體寫著:「保證提分,否則全額退費。」
周行遠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不只是打廣告,更是宣戰。
不到三天,整條補習街都變了顏色。
「試聽免費」
「早鳥再折五千」
「好友揪團價」
「不滿意七天退費」
價格一路往下砍,像是有人打開了水閘。
衡遠教育的櫃檯,第一次出現了奇怪的對話。
「老師,我們很喜歡你們的教法…… 可隔壁的學費,便宜一半耶。」
「你們有辦法再便宜一點嗎?」
助教們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看向江子衡。
晚上十點,會議室燈亮。
周行遠直接把數據投影在牆上。
「這一週,詢問量掉了23%。」
「不是因為教學問題,是價格。」
他轉頭看向江子衡,語氣前所未有地強硬:「我們必須跟進。」
江子衡沉默。
「不是長期降價。」
周行遠快速補充:「是戰術性調整。至少撐過這一波。」
「如果我們不跟進,學生會一個個地離開。」
江子衡慢慢開口:「如果我們照做,學生會留下來嗎?」
會議室一瞬間靜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價格戰,永遠有三個結果。」
他寫下三行字:
品質下降
老師過勞
留下來的不是最適合的學生
「我們的成本結構,跟大型體系不一樣。」
「他們靠量,我們靠教學品質。」
「一旦降價,我們只能壓縮老師、助教、教材。」
「最後,『衡遠』會變成我們最討厭的那種補習班。」
他轉身看向周行遠。
「行遠,我們不是為了打削價競爭,才創立『衡遠』的。」
周行遠沒有退讓。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語氣低沉卻冷靜。
「那你要我怎麼跟助教交代?」
「怎麼跟房東交代?」
「怎麼跟銀行交代?」
「理想不能當飯吃,子衡。」
「我們不是在寫理念書,我們是在經營公司。」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如果現金流斷掉,我們連『不降價的資格』都沒有。」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兩人對坐。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而是——當帝國開始形成,創辦人與經營者的視角,注定會有所不同。
助教們低頭不語。
有人開始動搖,有人開始計算;也有人開始想:「如果衡遠真的要變,那我還要留下來嗎?」
江子衡看著這些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沉重。
他知道,一旦選擇降價,衡遠很快就會跟其他的補習班一樣。
但如果不降——補習班可能會無法繼續經營下去。
沉默許久後,江子衡開口:「我們不全面降價。」
周行遠抬頭。
「我們開一個限額班。」
「名額少、價格不動、品質不降。」
「其他班…… 短期優惠,但保留門檻。」
這並非是他真正所想,卻是他第一次對現實讓步。
周行遠點頭。
「這樣至少能撐住。」
可他們也都知道——價格戰一旦開打,就不會只打一回合。
當晚,新的聲音開始流動。
「衡遠也降價了。」
「原來他們也撐不住。」
「看吧,哪有不打價格戰的補習班。」
江子衡站在窗邊,看著街上的紅色傳單。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價格戰的真正目的,不是讓你變便宜,而是讓你看起來——跟大家一樣。
而那,正是『衡遠教育』最危險的時刻。
3.被挖走的名字
補教街的挖角,從來不是突如其來。
它像一條早已佈好的繩索,只等對方開始疲倦、開始懷疑、開始計算——然後,輕輕一拉。
那天晚上,林佩婕下課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來整理板書。
她坐在走廊盡頭,手機貼在耳邊,臉色比日光燈還白。
「…… 我需要想一下。」
「是,我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
「謝謝你們看得起我。」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她手心全是汗。
她沒有回教室。
而是在樓梯間坐了很久。
隔天,助教群裡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有人低聲問:「你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
有人開始被請去『喝咖啡』。
也有人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見陌生人等著搭話。
挖角不是秘密。
秘密的是——誰才是被點名的人?
而林佩婕,知道那個名字,很可能就是自己。
她被約在一間安靜的咖啡館。
對方開門見山。
「我們知道你現在只是助教。」
「但以妳的能力,來我們這,妳可以直接站上講台。」
對方把條件一條條攤開:
主講老師
薪資翻倍
專屬班級
三年內,培養成『名師』。
最後一句,像一顆子彈:「妳不用再待在『助教』這個位置。」
林佩婕低頭,看著咖啡杯裡的倒影。
她想起第一天面試時,江子衡說的話——「助教不只是幫手,更是一起努力打拼的夥伴。」
那句話,曾讓她覺得自己被尊重;但現在,卻有些沉重。
江子衡是在排課表時發現異樣的。
林佩婕的名字,被圈起來三次。
不是因為她請假,而是因為她的班,被『預設為空缺』。
他沒有立刻問。
他想給她時間。
但這正好給了其它補習班『挖角』的機會。
那天夜裡,教室只剩他們兩個。
林佩婕站在講台下,聲音很輕。
「老師,我被『挖角』了。」
江子衡沒有驚訝。
只是點頭。
「條件很好。」她補了一句。
他依舊點頭。
沉默像一道長題,沒有人先解。
最後,是江子衡開口。
「妳想走嗎?」
林佩婕眼眶泛紅。
「我不想背叛你,可我也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這不是貪婪,是現實。
江子衡看著她。
這一刻,他沒有資格講理想。
因為他給不起她『現在』。
「如果妳走,我不會怪妳;妳並沒有對不起『衡遠』。」
林佩婕愣住。
「老師…… 」
「但我希望妳記得一件事,他們之所以來挖角,是因為妳有這個價值。」
她終於哭了。
不是因為離開,而是因為被看見。
林佩婕離職的消息,在團隊裡炸開。
助教們表面祝福,私下卻開始計算。
「如果她都走了,那我呢?」
「衡遠真的能給未來嗎?」
周行遠看著人事表,眉頭深鎖。
他低聲說:「這只是開始。」
江子衡沒有反駁。
他知道,被挖走的不是一個名字。
而是——帝國裂縫,第一次真正被撐開的地方。
幾天後,補習街傳出新的說法。
「聽說衡遠的人才留不住。」
「連核心助教都被挖走了。」
「再紅也沒用啦,體系不夠大。」
這些話,比價格戰更痛。
因為它們指向的不是市場——而是內部的信任。
深夜,江子衡一個人站在黑板前。
他寫下林佩婕的名字,又擦掉。
不是不想留。
而是不能用理念,去扣住一個人的人生。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帝國一旦開始成形,它會逼迫每一個人——包括創辦人——做出更殘酷的選擇。
4.制度的反噬
制度,是為了讓事情不再依賴某一個人而存在。
但當制度開始運作得太順時,它也會悄悄吞掉那個原本讓事情『不一樣』的核心。
分校開課第一週,教學回饋表漂亮得不像話。
板書完整度:95%
節奏掌控:穩定
題型覆蓋率:達標
教材進度:如期
周行遠看著報表,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看,子衡,制度是對的。」
江子衡點頭。
但那天晚上,他還是特地跑了一趟分校。
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新老師上課。
老師嚴格按照SOP走——幾分鐘講解、幾分鐘板演、幾分鐘練習、幾分鐘檢討。
一切精準得像機器。
但當有學生舉手說:「老師,我還是不太懂為什麼要這樣設X。」
老師看了看鐘。
「這個我們先照進度,下課再問。」
那句話沒有錯。
甚至非常合理。
可江子衡卻在那一刻,指尖發涼。
他看見那個學生低下頭,筆卻再也沒有動。
課後,江子衡問那位老師。
「如果學生卡住,你為什麼不再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老師愣了一下,誠實回答:「因為SOP說,那個點只留三分鐘。如果多花時間解釋,後面的課程就會上不完。」
那不是敷衍,而是制度開始為了確保課程能在時間內結束,卻犧牲了學生能更了解的機會。
更可怕的是——也不能說老師的作法是錯的。
助教默默拿來幾張學生的匿名回饋。
沒有抱怨,只有幾行短短的字。
「老師很認真,但給提問的時間有點少。」
「很多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解。」
「這裡不像以前那麼敢問問題。」
江子衡盯著那幾行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講台時的笨拙——會停下來、會回頭、會為了一個學生改變整堂課。
那些,都沒有被寫進SOP。
隔天的內部會議,江子衡提出調整建議。
「我希望老師能保留『彈性時間』。」
「遇到學生卡住,可以即時延伸。」
周行遠皺眉。
「那SOP就失去意義了。每個人都『彈性』,那還怎麼把控上課的進度?」
第一次,制度站在了創辦人對面。
不是惡意,而是理所當然。
江子衡意識到——他正在與自己親手打造的東西對抗。
會議快結束時,一位年輕老師小聲說:「江老師,我們其實…… 很怕做錯。」
那句話像刀。
怕做錯,所以只敢照表操課。
怕做錯,所以不敢多講。
怕做錯,所以不敢成為『江子衡』。
制度,本來是為了降低錯誤,卻變成了害怕犯錯,甚至是在犯錯後,沒有了承擔的勇氣。
那一晚,江子衡一個人修改SOP。
他刪掉幾行,又加上幾句。
最後卻發現——不管怎麼改,制度都無法寫進一件事:
「當學生有疑問時,老師要做更進一步地說明。」
那不是流程,是經驗,是直覺,更是身為老師的職責。
這些,都沒辦法被標準化。
幾天後,又一名助教提出轉職。
理由很簡單:「待在這,我看不到未來。」
江子衡沒有挽留。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個人問題。
而是——帝國開始用制度,反噬了它的靈魂。
夜裡,江子衡站在白板前。
他寫下兩行字:
沒有制度,衡遠撐不住。
只有制度,衡遠活不久。
他擦掉其中一行。
又擦掉另一行。
最後,白板一片空白。
就像他此刻的答案。
5.衡遠的數字
數字不會說謊,但它會選擇你該看見什麼。
月報攤在會議桌上。
招生數、續班率、轉介紹比例、單班人效——每一項,都是上升曲線。
周行遠的指尖沿著折線滑動,像是在確認一座城市的邊界。
「三個月,兩間分校轉虧為盈。」
「現金流回穩,行銷費用壓到預期以下。」
他抬頭,看向江子衡。
「衡遠教育,開始站得住腳了。」
江子衡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報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學生流失原因分析。
「看這裡。」周行遠指著一格。
教學理解度不足:3%。
「這代表什麼?」
「代表制度有效,問題是少數。」
江子衡卻皺起眉。
「被平均了。」他說。
周行遠一愣。
「什麼被平均?」
「那些聽不懂、卻沒有退班的學生。」
「他們不在這個3%裡。」
數字只統計『離開』的人。
不統計『留下卻自我放棄』的學生。
周行遠的聲音依舊冷靜。
「子衡,我們現在不是只有一間教室。」
「衡遠教育要的是可複製。」
他把另一份表推過來。
單師產值提升18%,SOP遵循率97%。
「這些,才是我們能活下去的證明。」
江子衡看著那97%,他忽然想起那個舉手卻被時間打斷的學生。
他是那3%嗎?
還是那97%裡,被吞沒的一個點?
「如果有一天,數字告訴你——」
江子衡慢慢開口:「學生沒有真正理解,但只要不退班,就算成功。你會接受嗎?」
周行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才說:「我會想辦法改善理解,但不會為了少數拖垮整體。」
那句話很理性,也很危險。
因為那代表——有人會被計算在『可承受損失』裡。
接下來的幾週,改變悄悄發生。
課程被重新排序,只留下『高命中題型』。
延伸講解被標註為『非必要』。
老師的評核,多了一欄:時間控制能力。
助教私下議論。
「現在上課,好像在追KPI。」
「學生懂不懂,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沒有人公開反對。
因為數字,站在衡遠教育這一邊。
江子衡試著在會議上提出個案。
「這個學生,成績沒退步,但明顯跟不上。」
「我們是不是該…… 」
話沒說完,報表已經翻頁。
「他沒有退班。」
「家長沒有投訴。」
「從數據來看,沒問題。」
那一刻,江子衡第一次感到——自己變成了沒有數字支撐的意見。
夜深,辦公室只剩兩盞燈。
周行遠整理文件,語氣放軟了些。
「子衡,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如果衡遠教育撐不起來,再多的理想抱負都沒用。」
江子衡沒有看他。
「如果衡遠只剩下數字,那我們跟其他補習班,有什麼不一樣?」
周行遠停下動作。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報表能解。
隔天,董事顧問會議通過一項決議:全面以數據作為教學調整依據。
理由只有一句話:「衡遠教育,不能再靠創辦人的直覺運作。」
決議通過的那一刻,掌聲很整齊。
江子衡也鼓了掌。
但他心裡清楚——衡遠,第一次選擇了數字,而不是人。
深夜,江子衡獨自站在教室。
黑板上,還留著白天沒擦乾淨的公式。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早的夢想——不是創辦一間成功的補習班。
而是讓一個又一個學生,在黑板前,真正『懂了』。
現在,這個夢想,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報表裡。
6.匿名信
匿名,是因為有人已經不敢用名字說真話。
那天早上,行政櫃檯多了一個白色信封。
沒有寄件人。
沒有抬頭。
只在正中央,用黑色原子筆寫著六個字:「請轉交創辦人。」
行政人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送進了江子衡的辦公室。
江子衡拆信時,心臟莫名一沉。
信紙只有一張。
字跡工整,像刻意壓抑過的情緒。
江老師: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曾說過,教學不是為了跑完進度。
江子衡的手指停住了。
那句話,他確實說過。
在第一場的教育訓練。
信裡沒有指控,只有描述。
現在的衡遠教育,老師不敢停,學生不敢問。
我們被要求『不落後』,卻沒有人問『有沒有跟上』。
字句冷靜,卻讓人窒息。
有學生在課後問我:「老師,我是不是不適合念書?」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江子衡閉上眼。
他知道這不是誇飾。
信的後半段,語氣變了。
我不敢署名。
因為我看過有人提出意見後,課被減、班被換、評分被標記。
沒有人明說,但我們都懂。
那不是懲罰。
那是制度下,最安全的排除方式。
信裡第一次出現那個字。
KPI。
我們開始為了『達標』而教,而不是為了『理解』而教。
如果這就是擴張的代價,那衡遠,還是不是你創辦的那間補習班?
信到這裡,沒有結尾祝福。
只有最後一句:如果你也已經無能為力,請至少不要否認我們正在失去什麼。
江子衡把信帶進管理會議。
他把信,放在桌上。
會議室很安靜。
沒有人承認寫過,也沒有人否認信中的內容。
因為每個人,都看過那教學的現場。
最後,是周行遠開口。
「匿名,代表情緒。情緒,不能成為決策依據。」
那句話沒有錯。
卻也剛好,否定了整封信。
他補了一句:「如果真的有問題,請用正式管道反映。」
江子衡看著他。
正式管道,正是讓人不敢署名的原因。
幾天後,第二封信出現。
貼在教師休息室的佈告欄。
沒有稱謂,沒有署名。
只有一句話,用紅筆寫的:「衡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存在嗎?」
那天,佈告被迅速撕下。
但問題,留了下來。
夜深,江子衡一個人坐在辦公室。
桌上放著那封匿名信。
他忽然明白——這不是反抗。
這是求救。
而更殘酷的是,如果他不回應,制度就會回應,用更冷酷的方式。
江子衡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如果連名字都不能留下,那衡遠,還配談教育嗎?」
他把紙摺好。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讓這封信消失。
7.留不住的人
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為被挖角,而是因為,已經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
行政系統裡,多了一筆『自請離職』。
沒有交接危機。
沒有補課混亂。
流程順利得像一個早就被預期的結果。
名字是——陳柏佑。
一位從衡遠第一期試驗班就跟著的數學老師。
不是名師,但學生都記得他。
他沒有在教師群組說話。
只是在最後一堂課後,把白板擦得特別乾淨。
助教問他:「陳老師,你真的要走?」
他笑了笑。
「我以為我會習慣。但好像,越來越不像我在教書。」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沒有人接得住。
人資例行面談。
「你的課評不差。」
「續班率也合格。」
陳柏佑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才更確定要走。」
他停了一下。
消息傳開後,教師休息室變得更安靜。
沒有人討論他的教法。
大家只在心裡算——「如果是我,能撐多久?」
挖角會給條件。
但離職,是自己放手。
而這種離開,最難防。
江子衡約他吃了一頓晚飯。
沒有談制度。
沒有談KPI。
只問一句話:「你還想繼續教嗎?」
陳柏佑看著窗外。
「想,只是,不想用現在這種方式。」
江子衡沉默。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句承諾能解決的事。
「我不是第一個走。」陳柏佑忽然說。
「但我是第一個,不是被挖角走的人。」
那句話,像一面鏡子,照見的,是衡遠最脆弱的地方——當留下來,不再比離開更有意義。
行政照流程發出內部信:感謝陳老師的付出,祝福他未來發展。
沒有故事。
沒有痕跡。
就像他從來,只是一個可替代的節點。
那封信發出後,有三位老師默默更新了履歷。
夜裡,周行遠把離職統計表放在桌上。
「流動率還在安全範圍內,沒有系統性風險。」
江子衡看著那行數字。
「那你有沒有算過,真正留下來的人,還有多少保有當初的熱情?」
周行遠沒有回答。
隔週,一個班級出現異常。
學生準時上課,卻開始不寫筆記。
不是抗議,是放棄。
助教私下說:「他們說,換誰教都一樣。」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著江子衡的心。
深夜,江子衡站在教室後方。
看著一排排低頭的學生。
他忽然明白——當老師被制度磨平,學生也會跟著失去期待。
衡遠沒有崩潰,但它正在流失一些,再也補不回來的東西。
8.衡遠之夜
城市入夜之後,補習班才真正醒來。
燈亮著,每一間教室都在對抗時間。
衡遠教育,也不例外。
晚上九點半,最後一堂課剛開始。
走廊很安靜,卻不是因為沒人,而是因為——每一間教室都坐滿了。
招生數字在發光。
夜間時段的報表,是最漂亮的一欄。
周行遠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補習街的霓虹燈。
「只要這個時段穩住,衡遠就撐得住。」
江子衡沒有接話。
他看著走廊盡頭,那間空教室。
那原本是陳柏佑的班。
課表已經補上新老師的名字。
但門口,還沒換牌。
空白的磁鐵,像一個被抹掉的人。
江子衡走進去,坐在最後一排。
那裡曾經,有學生問過:「老師,你會一直教我們嗎?」
衡遠教育開始了『夜巡制度』。
行政、主管、創辦人,不定期在夜間巡堂。
不是為了關心,而是為了確保——流程有沒有被執行。
某間教室,老師講得太慢。
巡堂表上,打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沒有人說話,但那個記號,會出現在月底評核。
晚上十點十分,一名學生低聲哭了,不是因為成績,而是因為跟不上。
助教想過去,卻被老師用眼神制止。
時間,不允許情緒。
那一刻,夜色像一道牆。
把『理解』和『進度』隔開。
夜巡結束後,周行遠提議去對街看看。
隔壁老牌補習班,人也滿。
老師激情拍板,學生笑著回應。
教學內容,未必更深。
但氣氛,活著。
江子衡站在街口。
忽然意識到——衡遠贏在數字,卻正在輸給感覺。
回到辦公室,燈還亮著。
周行遠終於開口:「你不能只看感覺。夜間滿班,就是市場給的答案。」
江子衡轉過身。
「那你有沒有聽到,剛剛那個學生哭?」
「我聽到了。」
周行遠停了一下:「但一個人的哭,不能否定一整套系統。」
那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周行遠。」這是江子衡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知道什麼時候,補習班最成功嗎?」
周行遠沒有回答。
「不是滿班的夜。」
江子衡說:「是學生下課還留下來問問題的夜。」
辦公室陷入沉默。
凌晨,燈一盞盞熄滅。
行政系統自動備份資料。
招生數據,被存進雲端。
但沒有人存下——那個學生的哭聲。
江子衡沒有回家。
他一個人坐在最早的教室。
黑板上,還留著今天的板書。
他慢慢地,把整塊板擦掉。
一行一行。
像是在問自己——如果衡遠只剩下夜晚的燈,那白天的夢,去哪了?
窗外,補習街依然燈火通明。
衡遠教育,在夜裡,看起來很成功。
但江子衡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這是一個,讓人不敢停下來的夜。
而裂縫,正是在這樣的夜裡,悄悄擴大。
9.倒塌之前
真正的崩壞,從來不是轟然一聲。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卻還在假裝沒事的那段時間。
星期一清晨,補教街的社群群組炸開。
不是新聞。
不是公告。
而是一篇匿名貼文。
標題只有一句話:「我在衡遠教育教書,我快撐不下去了。」
沒有指名道姓。
沒有具體指控。
但每一段描述,都準確得讓人無法否認。
江子衡在手機上,一行一行地看。
他很快就認出來——那些話,來自匿名信。
只是這一次,它不再是紙上的低語。
而是被丟進了公眾的夜空。
「我們被要求不落後,卻不被允許停下來等學生。」
「衡遠看起來很成功,但教室裡,越來越安靜。」
留言數,持續上升。
有家長留言:「孩子成績有進步,但變得很怕問問題。」
有學生留言:「老師很好,可是我跟不上。」
也有人反擊:
「補習班本來就不是療傷所。」
「嫌累就別來。」
真相與防衛,在同一個版面交錯。
而衡遠的名字,第一次被這樣公開地撕開。
上午十點,緊急會議。
周行遠語氣冷靜。
「第一原則,不回應。」
「任何老師,不得私下發言。」
「這只是情緒性貼文。」
「熱度撐不過三天。」
行政點頭。
公關記錄。
流程,完美無缺。
江子衡沒有說話。
那天的課,照常進行。
老師準時上課。
學生準時坐好。
教學系統正常運作。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但每個人心裡都知道——有一根柱子,已經裂了。
中午,江子衡走進空教室。
他打開電腦,寫了一段回應。
又刪掉。
再寫。
又刪。
如果他站出來,等於否定制度。
如果他沉默,等於背叛那些寫信的人。
倒塌之前,最痛苦的是選擇。
傍晚,第二篇貼文出現。
標題更短:「衡遠教育,聽得到嗎?」
裡面附了一張照片。
夜間教室,滿座。
但最後一排,有學生低頭哭。
畫面模糊,卻足夠刺眼。
晚上八點。
客服收到第一通退班電話。
不是投訴。
只是很平靜地說:「我們想先停一下。」
那一刻,周行遠第一次沉默地看著報表。
因為那個數字——不在預測模型裡。
江子衡問:「你要不要出面?」
周行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聲說:「如果你現在說話,衡遠就等於承認一切。」
江子衡回看他:「如果我不說,衡遠就真的失去一切。」
兩個人站在同一間辦公室,卻站在裂縫的兩側。
深夜,補習街依然燈亮。
衡遠教育的招牌,一如既往地醒目。
沒有人知道,倒塌會不會發生。
但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這是最後一個,看起來還很完整的夜。
10.裂縫成為真相
裂縫被看見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只是破壞,而是一個選擇。
凌晨四點,江子衡坐在電腦前。
他沒有通知周行遠,沒有找公關,也沒有改稿。
他只是打開衡遠教育的官方帳號,用創辦人的身分,開始打字。
標題只有九個字:「我們聽到了,也犯了錯。」
內容沒有辯解,沒有數字。
只有一句一句的承認。
衡遠教育在成長的過程中,讓制度跑得比人快了。
我們追求效率,卻忽略了有人正在跟不上。
這不是市場的錯,是我們的選擇。
貼文最後,他寫下:
如果你願意,請繼續盯著我們。
如果你不願意,我理解。
貼文發出後,沒有立刻爆炸。
十分鐘。
半小時。
一小時。
然後,開始轉傳。
有人讚賞。
有人嘲諷。
「承認錯誤很簡單,改才難。」
「至少他們沒有裝死。」
衡遠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因為招生,而是因為誠實。
上午十點,內部公告。
即日起,所有課程保留彈性時間,老師可視學生狀況調整進度。
KPI評核暫停一季。
公告很短。
卻在內部,引起比任何價格戰都大的震盪。
周行遠看著那篇貼文,很久。
他沒有刪。
也沒有反駁。
「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嗎?」他終於開口。
「我知道。」江子衡回答。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江子衡看著他。
「因為如果不說,裂縫會替我們說。」
當天下午,一位老師走進辦公室。
是匿名信的字跡。
他沒有否認。
只說了一句話:「謝謝你,沒有當作沒看見。」
那一刻,江子衡知道——有些人,還願意留下。
接下來的一週,衡遠失去了三個班。
也留下了更多。
沒有奇蹟反彈。
只有緩慢止血。
但教室裡,開始重新出現問題。
不合時宜,卻真實。
夜裡,江子衡重新站在黑板前。
他沒有寫公式。
只寫了一句話:「制度是為了服務人,不是取代人。」
他沒有把這句話,放進SOP裡。
周行遠站在門口。
「這不是我擅長的戰場。」他坦白。
「但如果你要走這條路,我會重新計算風險。」
江子衡點頭。
不是和解,而是重新梳理。
衡遠教育沒有倒塌,也沒有勝利。
它只是站在裂縫旁邊,選擇不再假裝看不見。
而那道裂縫——成了真相,不是終點,而是必須面對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