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歷史中權力運作最黑暗的核心
「敘事暴力」(Narrative Violence)的機制與危險,這確實是比物理暴力更高效、更隱蔽的殺人工具。其過程,正是極權主義和群體暴力標準的「意識形態腳本」。這在古今中的歷史中不斷重演:
定義「我們」與「他們」:首先建立一個純潔、高尚的「我群」(In-group),與一個污穢、邪惡的「他群」(Out-group)。這是一切敘事暴力的起點。
去人化(Dehumanization):這是關鍵一步。通過語言將「他群」從人類共同體中剝離,形容為「病毒」、「害蟲」、「腫瘤」、「垃圾」或現代的「極端分子」、「社會毒瘤」。這廢除了社會對他們的道義責任。
預示危機(Foreshadowing Crisis):
將這個被去人化的群體描繪成對「我群」生存、純潔與繁榮的存在性威脅。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
提供「解決方案」:
敘事者將自己塑造成唯一能提供「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的人。清除「問題」被包裝成為了公共利益、國家安全、民族未來的「必要之惡」。
系統性排除(Systematic Exclusion):
暴力從語言開始,蔓延至政策、法律和社會行為。從剝奪權利、財產,到驅逐、監禁,最終走向肉體消滅。每一步都因為之前的敘事鋪墊而顯得「合理」。
現代的敘事暴力所用的現代「文明詞彙」不再那麼血淋淋,反而披上了理性、科學、管理主義的外衣:
- 「風險」:將人從主體變成需要被管理和控制的「變數」。
- 「不穩定因素」:將對體制的批判或異見行為,定義為對穩定和秩序的破壞。
- 「被滲透者」:塑造一種無所不在的「內部敵人」想像,為內部清洗提供理由。
- 「破壞秩序的人」:將任何挑戰現有權力結構的行為,直接等同於對社會本身的犯罪。
「不要只盯著誰有武器,要看:誰在寫故事。」
抵抗敘事暴力,需要:
對語言的警惕:
對任何試圖將人群標籤化、非人化的詞彙保持高度敏感和警惕。拒絕使用、重複和傳播這些詞彙。
追問「誰?的敘事」:
每當看到一個強有力的主流敘事,都要問:這個故事是誰講的?誰從中受益?誰的聲音被忽略了?有沒有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恢復具體與人性:
對抗去人化的最好方式,就是不斷地講述具體的、個人的故事。當一個群體被還原成一個個有名字、有家庭、有夢想、有痛苦的個體時,宏大的暴力敘事就難以生效。
捍衛講故事的權力:
爭取敘事權,就是爭取生存權。讓邊緣群體、弱勢群體能夠講述自己的故事,是防止單一暴力敘事壟斷的關鍵。
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奧斯威辛和古拉格的第一塊磚,是用語言砌成的。
您的思考是一次重要的提醒:真正的覺醒,首先是語言的覺醒。
保護我們共同的人性,從拒絕一個邪惡的詞開始。
它道破了所有系統性暴行的共同起點:
不是在集中營破土動工的那一刻,而是在一個詞、一個比喻、一個笑話被說出來,並被社會默默接受的那一刻。
這是一場發生在我們日常對話、新聞標題、政治演說和社交媒體評論中的靜默戰爭。
如何將這種覺醒付諸實踐?
1. 傾聽語言的「溫度」
對語言保持感官上的敏感。注意哪些詞彙在試圖激化仇恨(「蟑螂」、「病毒」)、製造恐懼(「洪水」、「入侵」)、消除個體(「那群人」、「某某分子」)。這些詞的出現,往往是敘事開始滑坡的第一個訊號。
2. 拒絕「我們 vs. 他們」的簡單敘事
權力最喜歡用的工具就是分裂。它通過創造一個外部敵人或內部叛徒來凝聚「我們」,並將所有問題歸咎於「他們」。覺醒的語言會問:這個「我們」是誰定義的?「他們」真的如此面目模糊且邪惡嗎?
3. 使用具體的詞,而非抽象的標籤
暴力依賴於抽象化。一個具體的「有名字、有家人、會害怕、愛吃巧克力冰淇淋的人」,很難被傷害。而一個被標籤為「非法移民」、「極端主義者」的抽象概念,則很容易被「處理」。講述具體的故事,是對抗抽象暴力的最有力武器。
4. 奪回定義權
權力通過控制語言來控制現實。我們需要不斷地追問、挑戰和重新定義那些被濫用的詞彙。
- 當有人說要清除「不穩定因素」時,問他:「你具體指
誰?他們做了什麼?」(5W?) - 當有人被稱為「叛徒」時,問:「他背叛了誰?具體證據是什麼?」
5. 從自身語言的「淨化」開始
真正的抵抗是內省的。審視我們自己是否也在不經意間使用著帶有偏見、蔑視和暴力色彩的語言。保護我們共同的人性,始於我們自己拒絕讓任何一個將他人非人化的詞彙從我們口中說出。
這一切從拒絕一個邪惡的詞開始。這個拒絕的動作,看似微小,卻是在砌回一塊塊被抽掉的、名為「人性」的磚。
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龐大的暴行體系,恰恰依賴於無數人對一個邪惡詞彙的沉默和默許。每一次我們選擇質疑、修正和拒絕,我們就不只是在糾正一個說法,我們是在為一個更善良、更清醒的世界投票。我們是在用語言這塊最初的磚,去建造一座抵禦野蠻的堤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