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成為大人了呢?這是我近來不斷有所感觸的疑問,當發現自己看皮克斯電影對主角的幼稚感到憤怒時,那是一種矛盾之感,知道自己逐漸長大,卻不想承認自己是大人的羞恥心,於是開始假裝自己喜歡這部電影,試圖說服自己我仍然天真。
三島由紀夫的《潮騷》閱讀起來亦是如此,為了避免意念先行的閱讀,我對三島由紀夫可以說是一點都不了解,但隨著閱讀過程中,總覺得有種不真誠的感覺,就像打斷了茶水間的秘密談話後,大家僵著笑著跟自己寒暄的感覺,讓人聯想到近期看了夏曼藍波安的訪談,提及了「文學是謊言,小說是在說謊」一事,覺得深有同感,《潮騷》正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而且它知道自己在說謊。
通篇故事彷彿一場春夢,令人嚮往卻不真實(這件事也可能歸咎到當時流行的故事模式),回歸到創作的時代背景,1950年代的日本社會所推崇的男性形象是如何?大概就是少年新治寡言、沈穩、努力正直,一人擔起家庭的形象。面對母親總是貼心,連弟弟畢業旅行捎來的信都因為希望母親開心而即興了一段關心母親的問候語。海女初江亦是如此,貞潔、體貼,儘管家人反對、無法見面卻仍舊默默守候,在兩人初遇時便將故事定調成一條終將通向幸福的軌跡(這樣好的人能發生什麼壞事呢?)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那種在純男性環境待久,會說自己的另一半要是處女、黑長直、會做料理、溫柔的那種人,閱讀時我便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作者以「少年」的口吻在描寫初戀的羞澀,面對赤裸的少女初江,面紅耳赤難以說話,兩人在雷雨交加的天氣裸體並肩烤火,但又很純潔的沒有色色,把初江的形象刻畫成一個嬌羞、和自己雙向奔赴、卻又貞潔的「白月光」。然而,作者對於女性裸體的描述甚多,我想是作者應該是刻意要形塑上面的那種少年形象,有種矯枉過正之感(而且每次要提及裸體前都要幫新治打一下預防針哈哈哈),使在閱讀時時不時隱隱感受出作者是個成年男子,故意要假裝少年口吻描述裸體,仿若想要融入高中生的中年老師一般。
它們就像兩朵含苞待放的花蕊,驕傲地透露著青春氣息。那一雙似薔薇花蕾的小山丘雖久經日曬卻未失去凝脂玉華的美感,早春的氣息蕩漾在「山谷」之間。(p.110)
閱讀潮騷就像深入當時中年男子內心最深層的春夢一般,看見男人心中最純粹的初戀、積極渴望證明自己、相信埋頭苦幹總會被看見的種種白日夢,更進一步,看見那份不承認自己已然長大,是個大人的倔將。這個關係就像歌島與世界間的斷層,亦像房間裡的大象一樣,是如此脆弱、不堪打擾、卻人盡皆知的。後續看到一些評論也有提到《潮騷》是作者刻意要創造出跟自己本身完全相反的作品,或許就是這份刻意為之的動機,讓身為讀者的我感到了被文字欺騙的不自在吧。
番外
她輕輕接過自己的相片,心折於這份不能言喻的深情,而他抬了抬眉毛,他知道這一切是自己冒著危險,經歷千辛萬苦才得到的
這段話作為故事結尾,值得耐人尋味,我讀的是紅石榴翻譯工作坊的譯本,這版的翻譯使結局是純潔、美好與浪漫的,然而其他譯本卻有差距很大的翻譯
少女的眼裡浮現出自豪的神色,他認為是自己的照片保護了新治。但這時少年挑了挑眉毛。他知道,那次冒險中自己之所以化險為夷,靠的正是自己的力量。
兩種翻譯讓故事的結局迥異,前者就如同我本文說到的,讓故事通往了想像中純愛的天花版,後者則打破了純愛的幻想,讓無情流進了爛漫的歌島(不知道這樣的結局有沒有比較符合作者的風格),不知道大家比較喜歡哪個翻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