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待久了,對「尺寸」會變得異常敏感。
成人的臉多半帶著風霜,骨架硬朗,修補起來像是在修復一座荒廢已久的廢墟,妳得用力去對抗那些乾涸的組織與僵硬的輪廓;但孩子的臉不一樣,那是一種未經雕琢的柔軟,連死亡的氣息落在那樣的皮膚上,都顯得格格不入。那種蒼白不是灰敗,而像是一朵尚未盛開便被凍結在雪地裡的白花。
今晚的第一台,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林羽晚站在工作台前,手心傳來乳膠手套與掌心汗水摩擦的黏膩感。當屍袋拉開的齒輪聲在寂靜中「刺啦」一聲響起時,原本乾燥的工作室空氣,彷彿瞬間被注入了某種沈重的濕氣。
女孩很安靜。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蕾絲洋裝,那是家屬特地送來的,裙擺上還壓著褶痕。額頭左側有一塊明顯的凹陷,是意外撞擊留下的,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真的就像陳世榕要求的那樣——「像睡著一樣」。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穩的陰影,皮膚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學姊,這孩子……」章予卿在一旁低聲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乾澀,甚至帶著一種生理性的抗拒,「她還穿著洋裝,那顏色……好亮。」
林羽晚沒有回話,她的呼吸在看清女孩臉龐的那一秒,徹底凝固了。
那種「感應」再度襲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像衣角被釘子勾住那樣微弱,而是一把鏽蝕的鋼釘,直接穿透了她的掌心。她感覺到一種尖銳的、帶著微弱奶香味的絕望,在工作室冰冷的白燈下炸裂開來。那種刺痛感沿著指尖一路向上,鑽進了她的脊椎。
那女孩的鼻翼左側,有一顆極小的、淡褐色的痣。
那是壓垮林羽晚理智的最後一顆塵埃。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工作室的白光與多年前那個雨天的灰濛開始重疊、交錯。
「羽晚,開始吧。家屬在外面等,時間不多。」陳世榕在後方提醒,語氣依舊平穩如鐘,但眼神卻在林羽晚僵硬得近乎石化的肩膀上停留了半秒。他對「人」的觀察太敏銳,他感覺到了林羽晚身上某種封印正在鬆動。
林羽晚拿起調色棒,挖出一塊修復蠟。她試圖按照慣例,用指尖的溫度去軟化它,但她的手卻冷得像剛從冰庫裡拿出來的。那塊蠟在她指尖顯得無比頑固,像一顆拒絕融化的石頭。
她深吸一口氣,彎下腰,迫使自己靠近那張臉。隨著距離縮短,那女孩身上的甜味與化學藥劑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巨浪拍向她。
就在調色棒尖端靠近那細嫩皮膚的一瞬間,林羽晚看見了。她看見的不再是眼前的陌生女孩,而是記憶中那個永遠停在雨天的影子。那個孩子也有一雙這樣長長的睫毛,出門前還吵著要吃一顆糖,還在門口回頭對她笑,露出剛長出的乳牙。
「媽媽,抱抱。我穿這件好看嗎?」
幻聽般的稚嫩聲音在耳邊炸響,像是一記重錘擊碎了林羽晚維持多年的專業外殼。那一瞬間,她的視線模糊了,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般的抽搐。
「喀」的一聲。
金屬調色棒的尖端失控地劃過了女孩完好的右頰,因為力道過猛,那道尖銳的邊緣直接割破了脆弱的表皮,留下了一道深紅色的、醜陋的劃痕。原本用來修復美麗的手,此刻卻成了再次傷害的兇器。
軟化的蠟塊失準地掉在金屬台上,發出清脆而驚悚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學姊!」章予卿驚呼出聲,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中抱著的吸水棉球散落在地。
林羽晚僵在那裡,手中的調色棒掉落在地,與大理石地板碰撞出最後一聲絕望。她看著那道被自己親手劃出的「新傷口」,腦中的防線徹底坍塌。她沒有道歉,沒有補救,甚至沒有任何職人的自覺,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女孩,嘴唇顫抖著,微弱得近乎無聲地吐出一個名字:
「……小宇?」
那是她封印了數千個日夜、連做夢都不敢大聲喚出的名字。
工作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章予卿愣住了,她從沒見過如此失常、如此破碎的林羽晚。她眼前的學姊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瓷娃娃,眼眶迅速變紅,充血的血絲在白光下異常驚悚,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那種乾枯的、無法宣洩的痛苦,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窒息。
「林羽晚。」陳世榕的聲音沉沉地壓下來,帶著一種雷霆般的震懾力。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那隻粗糙、溫熱且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她顫抖不已的手腕。那熱度像是一道電流,將林羽晚從那個冰冷的雨天強行拉回現實。
林羽晚像是剛從深海中溺水浮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驚恐而絕望地看向陳世榕。
「出去。」陳世榕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去洗手,洗到妳腦袋清醒為止。這裡交給我。」
林羽晚沒有回答,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個女孩,幾乎是跌撞著衝出工作室。推開門的力道之大,撞得門框發出「哐」的一聲巨響,迴盪在長長的走廊。
洗手間的日光燈閃爍著,刺眼得令人反胃。
林羽晚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啦地流下。她瘋狂地搓洗著雙手,彷彿那上面沾染了什麼永遠擦不掉的、黏稠的罪惡。她把手背搓得通紅、發燙,指甲縫裡傳來刺痛,她卻依然能感覺到那女孩臉頰被割破時,金屬傳回來的阻力。
那種「感應」現在變成了無數根細針,在她的血管裡流竄。
「小宇……」她對著鏡子,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面色如鬼,濕透的髮絲貼在額頭上,狼狽得像一個剛剛殺了人的罪犯。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不過是蓋在腐爛廢墟上的一層薄雪。只要那孩子的一顆痣、一個呼吸的幻覺,那層雪就會瞬間消融,露出底下見不得光的傷口。
章予卿推開洗手間的門,小聲地走進來。她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張乾淨的紙巾,眼神裡滿是那種還未被世故掩蓋的純粹擔憂。
「學姊……妳還好嗎?」章予卿輕聲問,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林羽晚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水槽裡,發出滴答、滴答的節奏。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疲憊,「予卿,我跟妳說過,這份工作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她緩緩轉過頭,臉上的妝容已經因為汗水而斑駁,眼神破碎得讓章予卿屏住了呼吸。
「我現在知道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一天。」林羽晚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每天在這裡幫別人整理告別的容顏,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釋懷,我以為只要我看得夠多,我也能跟著告別。」
她走到章予卿面前,看著那雙年輕、清澈的眼睛。
「但我今晚才發現,我失手了。不只是劃傷了她的臉,而是我發現……我心裡那張破碎的臉,這輩子可能都修不好了。」
她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孩子。在那個雨天的路口,她原本應該牽著那個孩子的手,但現在她的手裡只剩下一支冰冷的化妝刷。
外頭,夜班的白燈依舊靜默地亮著。
林羽晚走出洗手間,重新站在那條長長的、通往死亡與離別的走廊上。她知道,陳世榕正在裡面修補她留下的殘局。她也知道,她必須帶著這份幾乎要燒毀她的刺痛繼續走下去。
因為除了這間充滿死亡與冷氣的房子,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安放她的「未完成」。
走廊盡頭,許姐低頭寫字的聲音傳來。林羽晚停下腳步,看著自己通紅的手掌。
故事還沒結束,因為她才剛剛開始看見,自己到底壞得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