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度報告

如果你要我形容自己，我會說：「我就是那種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員工。」因為我的腦袋裡住著一間公司，而且這間公司沒有一個部門正常。有個部門叫「想太多部」，每天都在開會討論：「我是不是做錯了？」有個部門叫「在意別人部」，只要有人一句話沒說好，他們就會立刻寫報告。最奇怪的是，還有一個部門叫「沒事啦部」，他們永遠在笑，永遠在說「沒事啦～」，但其實他們是在忙著把我撐住，讓我看起來像一個很正常的人，然後還有一個部門叫「照顧別人部」，他們會在我看到同學難過時立刻跳出來，說：「你要不要陪他聊聊？」但他們卻忘記問我：「你今天怎麼樣？」。所以如果你問我在班上是什麼角色，我會說：我就是那個表面笑得很開心，但腦子裡正在開超級多部門會議的人。

在這間內心公司裡，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自動打卡。「想太多部」永遠是第一個到的，一坐下來就開始整理資料，內容通常是昨天別人講過的每一句話，他們每天也會開會討論：「明天會不會有人討厭我？」「那句話是不是有什麼含義？」「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在意別人部」負責分析語氣、表情和停頓時間、專門收集別人講的話，不管是同學的隨口一句、還是老師的提醒，只要有一句能讓人心裡刺一下的，他們就會立刻存檔、備份、分析、回放，還會做成簡報，標題大多是：《他那樣說，是不是其實有別的意思？》「假裝沒事部」是公司最忙的部門之一。他們的工作很專業，負責在外表維持正常運作，遇到任何狀況都會立刻啟動標準流程：笑一下、點頭、再笑一下。至於內部發生了什麼事，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公司裡其實沒有主管，因為大家都覺得自己在負責。會議很多，但結論通常只有一句：「好啦，應該是我想太多。」然後隔天，同樣的會議再開一次。最特別的是，這間公司從來沒有設過「照顧自己部」。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因為一直被排到待辦事項的最後一行。不過沒關係，至少公司外觀看起來運作良好，大家看到的，永遠都是那個還能笑、還能聊天、看起來一切正常的我。而到了晚上，一個常常遲到卻從不缺席的部門才會慢慢走進公司。那就是「emo 部」。這個部門的上班時間很固定，基本上只要我一躺到床上，他們就準時打卡。工作的內容也很單純，包括但不限於：覺得自己很可憐、回想白天的每一個小細節，以及成功把我弄到睡不著。更麻煩的是，公司裡還有一個叫做「創作部」的地方。他們原本的工作是開開心心地想角色、寫背景故事，角色可能前一秒還在冒險、交朋友、迎向光明未來，下一秒就被 emo 部門衝進來開臨時會議。於是畫面瞬間變成——角色開始低頭、下雨、人生迷惘，連背景故事都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得很沉重。創作部門其實很無奈，但也拿 emo 部門沒辦法，因為他們聲音最大，而且特別愛在半夜加班。這間公司到了晚上，基本上就只剩下這兩個部門在互相干擾，一個負責想故事，一個負責把故事弄得很 emo，而我，負責躺在床上，看著他們工作到我完全睡不著為止。

後來，公司裡發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一直以來最常出錯的，其實是《創作部門》。他們設計的角色，總是有很多缺點。不夠勇敢、想太多、容易受傷，有時候甚至連背景故事都漏洞百出。照理來說，這些角色應該要被退回重做，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卻一個一個被留下來，甚至被認同、被喜愛。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可以接受角色有缺點、有問題、有不完整的地方，卻在面對自己的時候，連一點出錯的空間都不肯給？那一刻，我第一次不是檢討自己，而是開始懷疑這間公司一直以來用的評分標準。也許問題不在於我做得夠不夠好，而是在於，我從來沒有允許自己只是「正在成長中的版本」。那天之後，公司突然多了一個新的部門。不是因為我請的，而是因為我自己默默成立的。它叫做「允許自己出錯部」。這個部門的工作很簡單，但卻是公司裡最重要的一個。它會在我想太多、在意別人、或是開始否定自己的時候，跳出來說一句很奇怪但很溫柔的話：「你可以不完美，你也可以有缺點。」「創作部」的角色可以有缺點，還被大家喜歡，為什麼我不能對自己也這樣？這個問題在我腦中轉了很久，最後我才發現——我一直以來對自己太嚴格，卻對自己的角色那麼寬容。於是我開始嘗試讓「允許自己出錯部」上班，讓它在公司裡存在。不再只是「想太多部」在開會，也不再只有「假裝沒事部」在工作，我開始學著給自己一點空間，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點。這不是突然變厲害，也不是變得很完美，只是我終於開始相信：我也可以像那些角色一樣，有缺點、有故事、也被看見。

最後，我站在這間「內心公司」的門口，看著裡面那些奇奇怪怪的部門，心裡突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原來我不是一個人。我以前總以為自己必須完美，所以才會把自己逼得那麼緊。但現在我知道，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缺點，可是他們還是能一起工作、一起存在。我也不需要把自己放在最高的標準上，因為我不是一台永遠不會壞的機器。我只是——一個會累、會笑、會失眠、會搞砸，但仍然會繼續努力的普通人。所以我把那張寫著「文武雙全」的紙條放在桌上，不是因為它多厲害，而是因為它提醒我：我不必只會一件事才值得被喜歡。我可以什麼都只會一點點，但我仍然可以很完整。而這間公司，也終於變成我最想待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很完美，而是因為它允許我不完美。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把這篇寫完、把自己放鬆、把心收起來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喂喂喂，你這樣感人幹嘛？我們公司要倒閉了。」我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嘲部」在門口晃悠，他們穿著一樣的制服：黑色的「你又不是第一名」T恤。「自嘲部」走進來，還順手帶著「拖延部」跟「焦慮部」，像開會一樣站在我面前，一臉正經地說：「你這樣感人到底要幹嘛？我們都沒準備好被你感動。」我差點笑出來，但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不是沒有成長，而是我成長得太像一個「被公司調戲的員工」。我深吸一口氣，對他們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們會來。但我現在要先跟自己說聲謝謝。」「自嘲部」歪頭看著我，突然變得很像同事在安慰你：「欸欸，那你今天就先放過自己。明天再來被我們吵。」我笑了，點頭。這時「自戀部」也從角落走出來，他們穿著閃亮的制服，上面寫著：「我很厲害」。他們一邊看著我寫的作文，一邊用超驕傲的語氣說：「欸欸欸，你看你寫得多棒！你這篇根本可以拿去當畢業影片的劇本！」我瞬間愣住，因為我明明才剛剛在感人，結果自戀部門已經在旁邊開始開直播了。「自戀部」還補一句：「我覺得我現在可以直接升職，因為我剛剛看自己寫的那段，我整個人都覺得自己很厲害。」就在這時，「黃黃部」突然從角落冒出來，他們穿著超可愛的黃色制服，手上還拿著一堆「歪歪的想法清單」。他們一邊翻著清單一邊說：「欸欸欸，你剛剛寫的那句『我願意照顧自己』，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想要…」「想要什麼？」我問。「黃黃部」立刻回：「想要有人陪你…一起…嗯…做一些…你知道的……」我整個人愣住，然後瞬間想笑到爆炸，因為他們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吐槽部門》終於忍不住了，他們一臉疲憊地走出來，像在辦公室裡被迫加班的人。「吐槽部」看著「自戀部」和「黃黃部」，語氣超無奈地說：「欸你們兩個可以不要這麼誇張嗎？現在不是你們的演唱會。」自戀部立刻回：「我只是想鼓勵一下她！」吐槽部：「你鼓勵得像在自我推銷。」黃黃部也不甘示弱：「那你們也不要一直吐槽啦！」吐槽部門：「我們不是在吐槽，我們是在維護公司形象。你們這樣會害她以後寫作文變成小說。」我聽到這句，剛剛喝的茶差點又噴了出來，因為吐槽部門的話超級中肯又超級現實。我看著他們在那邊吵架（有時候會被自己噴出來的茶嗆到），心裡暖暖的。因為我知道：我不只是在成長，我也在學著用一點點愛自己來面對自己。最後我把這篇作文當成「公司年度報告」蓋章：「本員工已完成自我成長進度，仍在努力中。」而「創作部」在旁邊小聲說：「那你下次要不要寫一個角色，叫做『不需要被任何話定義』的角色？」我笑著把筆放下，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很多部門，但我也有一個願意照顧自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