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路徑依賴」看帝國高管的致命崩潰:當理性計算遇上系統性反噬

想像一下,你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帝國的CEO(執行長)。
你不是公司的創辦人,但你是作業系統的設計師。你親手起草了憲法(秦律),設計了公司的組織架構(郡縣制),你擁有讓競爭對手感到恐懼的頂級智商。你服務於一位強勢的創辦人/董事長(秦始皇),但你是那個實際操盤這台機器的人。你是天才,你是理性的化身,你是天生的倖存者。
然而,在短短一個晚上,你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不僅導致你自己被腰斬棄市,還讓你在畢生經營的帝國破產清算。
這不是虛構的小說,這是李斯(Li Si,約西元前280-208年)的真實故事。他是大秦帝國的丞相,也是古代中國最頂級的職業經理人(Professional CEO)。
為什麼這樣一個絕頂聰明的大腦,會犯下如此災難性的錯誤?這是一時糊塗嗎?
不。行為心理學告訴我們,這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
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將解剖李斯的決策黑箱。我們將探討過去的「成功經驗」是如何將他鎖死在失敗的軌道上,更重要的是,我們將提供一套決策模型,確保你在面臨人生的高風險博弈時,不會重蹈覆轍。
「老鼠哲學」:零和博弈的起點
李斯並非生來顯貴,他起步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吏。他的世界觀,源於年輕時的一次觀察。
他發現,廁所裡的老鼠吃的是骯髒的穢物,一見人就驚恐逃竄;而糧倉裡的老鼠吃的是精美的粟米,住在大屋之下,見了人也毫不在乎。
同樣是老鼠,命運卻天差地遠。李斯頓悟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道理: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一個人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他處在什麼位置。)
這套「老鼠哲學」成為了他的底層操作系統。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成為一隻「糧倉鼠」。他憑藉著冷酷的效率在職場攀升,最終成為了秦始皇的左膀右臂。
但这套哲學有一個致命的 Bug:它假設為了留在糧倉裡,你必須消滅任何可能搶你食物的對手。
前傳:第一次跨越底線(路徑依賴的形成)
要理解他最後的崩潰,我們必須先看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勝利」。
在成為丞相之前,李斯遇到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他的同窗同學,韓非。
韓非是真正的天才哲學家。當秦始皇讀到韓非的著作時,曾激動地感嘆:「如果能見到這個人並與他交往,我死而無憾!」為了得到這位人才,秦始皇甚至不惜出動軍隊攻打韓國,迫使韓國交出韓非。
當韓非來到秦國,李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他意識到,董事長(秦始皇)對這位新來的「明星高管」充滿了狂熱的欣賞。李斯心知肚明,自己的才華遠不如韓非,一旦韓非被重用,自己將被徹底取代。
於是,李斯動手了。
他無法在才華上勝過韓非,便利用政治手段進行誣陷。他向秦始皇進讒言,利用韓非是韓國公子的身份,質疑他的忠誠度,將他打成間諜。
秦始皇一時被蒙蔽,將韓非下獄。李斯深知夜長夢多,不敢給韓非任何申辯的機會,直接在獄中逼迫這位老同學服毒自殺。
諷刺的是,秦始皇後來確實後悔了,想要赦免韓非,但人已經死了。
這一刻,定義了李斯的「路徑依賴」。
這件事讓李斯學到了一個危險的教訓:當你面對一個深受老闆喜愛、且能力遠勝於你的競爭對手時,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先下手為強」,在他獲得權力之前從物理上消滅他。
第一次,這招奏效了。
這成功驗證了他那套黑暗的邏輯:為了生存,必須從物理上消滅比自己強的對手。這套致命的「成功方程式」從此被寫入了他的大腦,成為了他日後應對所有威脅的標準作業程序(SOP)。
危機:沙丘之夜的權力博弈
時間快進到西元前210年。秦始皇在巡遊途中暴斃。
陰險的內部人士趙高(Zhao Gao)為了掩蓋屍臭,用一車車腥臭的鮑魚(鹹魚)堆在屍體旁。他隨即策劃了一場驚天政變:偽造遺詔,擁立傀儡胡亥,並賜死合法的繼承人(扶蘇)及其導師蒙恬將軍。
但在執行這個計畫之前,趙高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
趙高的職位是「中車府令(Head of the Office of the Royal Seals)」,相當於皇帝的私人秘書兼保安隊長。他雖然物理上控制了皇帝的遺體和玉璽(公司的印章),但他只是一個宦官。
這就是為什麼他必須找上李斯。
李斯是丞相(Prime Minister),是帝國的 CEO。在秦朝的權力運作中,玉璽代表「合法性」,但丞相代表「執行力」。
這一刻,歷史的韁繩其實握在李斯手裡。
如果沒有李斯的官方背書(Official Endorsement),這道賜死扶蘇的詔書就會被視為「宮廷陰謀」,遠在邊疆的蒙恬將軍絕不會輕易奉詔。李斯完全有能力做正確的事:他可以利用丞相的威望,公開質疑趙高,甚至命令衛隊將其拿下。畢竟,趙高曾經是一個犯過死罪的罪犯,是秦始皇一時心軟才赦免了他。一個連自己恩人(秦始皇)都能背叛、甚至敢在屍骨未寒時偽造遺詔的人,本質上就是一條隨時會反咬一口的毒蛇。
但是,當趙高敲響李斯的房門時,他沒有選擇執法,而是選擇了談判。
趙高只用了兩層邏輯,就徹底擊穿了李斯的防線。
首先,他丟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如果扶蘇繼位,丞相之位會是你,還是蒙恬?」
李斯心裡很清楚,蒙恬不僅戰功赫赫,更是扶蘇最信任的導師與戰友。
緊接著,趙高補上了最殘酷的一刀——歷史數據。他對李斯說出了秦國職場最黑暗的真相:「我在秦宮管事二十多年,從未見過一位被免職的秦國丞相或功臣,能把爵位傳給下一代,他們最後的結局都是被殺。」(原文: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李斯想起了被五馬分屍的商鞅,想起了飲鴆自殺的呂不韋。他突然意識到,在秦國這台暴力的戰爭機器裡,沒有「退休」這個選項,只有「掌權」或「死亡」。
就在這一刻,李斯的大腦被「路徑依賴」徹底鎖死了:
1.系統層面:這個體制不允許丞相安全下莊(No Exit Strategy)。(其實秦昭王時的范雎是例外,但趙高管事這二十多年,估計確實沒有人能安全下莊。)
2.個人層面:蒙恬上位,我必死無疑(基於我殺韓非的經驗)。
李斯擁有合法的權力去阻止這場政變,但他發現,維護合法性(擁立扶蘇)意味著自己的毀滅;而與魔鬼交易(擁立胡亥),似乎是打破這個「丞相必死魔咒」的唯一機會。於是他妥協了。他以為這是一個保住飯碗(糧倉位置)的「理性」決定。
但他錯了。
系統性反噬:當兩個壞人結盟
李斯犯了一個致命的計算錯誤。他以為自己是在和趙高「合作」。但他忘了博弈論中的一條基本規則:
當兩個背叛者結盟時,沒有底線的那一個永遠會贏。
李斯還有底線(他希望帝國存續,這樣他才能繼續當丞相)。趙高沒有底線(為了統治廢墟,他不惜燒毀帝國)。
一旦政變成功,李斯耗費一生建立的「法治系統」就被摧毀了。規則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沒有東西能保護李斯免受趙高的侵害。
僅僅兩年後,趙高誣陷李斯謀反。這位天才 CEO 在咸陽鬧市被處以極刑——腰斬。他的三族被夷滅。不久之後,帝國崩潰。
臨刑前,他看著同樣即將被處死的兒子,說出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話:
「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我想再和你牽著家裡的黃狗,去上蔡東門打獵,還能做到嗎?)
這看起來很悲情,但對於那些死在他手上的韓非,以及被他冤殺的扶蘇與蒙恬來說,這不過是遲來的正義。當李斯親手破壞了保護所有人的規則時,他也同時拆除了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屏障。
解法:如何打破毀滅循環?
李斯的故事是一個可怕的案例,說明了「有能力但無人格(Competence without Character)」是一場自殺任務。
但如果我們拋開道德批判,純粹從生存策略的角度來看,李斯當年該如何破局?身處現代職場的你,如果面臨類似的困境,該如何避免李斯的命運?
這裡有一套「反脆弱決策模型(Anti-Fragile Decision Framework)」:
1.對合作夥伴進行盡職調查(The Character Audit)
李斯失敗的原因之一,是他選擇了與趙高合作——一個曾經背叛過主子、有犯罪前科的人。
現代啟示:永遠不要與一個有「咬過餵食者之手」歷史的人結盟。如果他對別人沒有誠信,他對你也不會有。在危機時刻,人格(Character)是唯一可預測的變量。
2.檢視你的投射(The Mirror Test)
李斯認定蒙恬會殺他,是因為他自己會殺蒙恬。
現代啟示:當你對競爭對手感到極度恐懼時,問自己:「這種恐懼是有證據支持的,還是我將自己的侵略性投射到了對方身上?」很多時候,那條通往共贏的「安全道路」,只是被你自己的被害妄想給堵死了。
3.避免「災難性的勝利」(The Long Game)
殺死韓非對李斯來說是一個短期的「勝利」,但它創造了導致他最終死亡的路徑依賴。
現代啟示:避免那些需要你破壞系統(或破壞信任)才能獲得的勝利。一個需要打碎規則才能贏的局,本質上只是延遲了的失敗。
結語
李斯以為自己是棋手,結果成了棋子。
他相信「你站在哪裡」(糧倉)比「你是誰」更重要。他錯了。到頭來,你是誰,決定了你最後會在哪裡。
如果你的生存策略依賴於不斷消滅比你優秀的人,那麼最終,你會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只有怪物的房間裡——而你是那裡唯一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