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羅馬/拜占庭帝國對現代世界的形成有相當重大的影響,但這些影響在長年的選擇性忽略下,通常不容易發現。
其中一個例子,乃是「文藝復興」。在我小的時候,教科書上文藝復興的歷史,倒是會提及東羅馬——會說東羅馬的學者在滅國時,帶著典籍逃到歐洲,從而把古代知識「帶回了西歐」。
在這個故事中,東羅馬的作用,就好像是冰箱一樣。典籍的冰箱。
就像冰箱的目的只是為了把食物原封不動地保存到人需要的時刻,東羅馬也只是「把典籍原封不動地帶到西歐供人解讀」,就是個馬夫的角色。
然而,在我教科書上,並沒有問到:古希臘語的知識在十四、十五世紀並不通行於西歐,西歐學者絕大多數根本沒有能力看那些典籍。
誰教他們古希臘語呢?東羅馬學者。
誰做這些東羅馬典籍的首批批註和翻譯呢?東羅馬學者。
誰用這些典籍上的概念,來與西歐學人引發智識上的活躍討論呢?東羅馬學者。
誰先去站在這些典籍之上,發表最新的哲學、人文學探討呢?仍然是東羅馬學者。
換言之,東羅馬學者們實際上在整個文藝復興運動中,有著相當活躍的主動性,他們在型塑文藝復興的潮流中,遠非僅僅是被動運輸者。
他們自然不是唯一,但也絕非典籍的冰箱或馬夫,他們自己就是文藝復興的創造者之一。
今天我們不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文藝復興沒有這些貢獻,僅僅是在歷史敘事之中,「選擇不講」而已。
當在歷史敘述中缺席久了之後,大家就會忘記缺席只是講故事的人主觀選擇的結果,反而會將之看作客觀的事實——東羅馬肯定是影響小,否則為什麼在這兒那兒沒有它的角色呢?
同樣的故事,也會發生在伊斯蘭文明上。整個文藝復興,其實受到以阿維羅伊、伊本.西納為首的智識創新很大的影響。伊本.西納的醫學著作甚至到十六世紀都是西方醫學的經典教科書。
這些都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人自身有限度承認的:不然拉斐爾在畫雅典學院的時候,幹嘛要把一位穆斯林塞到這個知識殿堂的畫面裡頭?
敘事是一個很強大的武器,選擇要讓人記住什麼是一項很大的權力。而現代歷史學的任務之一,就是不斷地試圖告訴人們,故事遠遠不僅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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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流亡在義大利的東羅馬學人貝薩里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