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薩涅·拉索塔向來準時,甚至略早。
受邀參加「跨領域學術暨業界交誼餐會」這類活動,對他而言不是社交,而是資訊整合。
他在確認邀請函的同時,就已完成第一輪內部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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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單位背景]
[與會者名單(學界/業界比例)]
[可能出現的利益交集]
[需要避免的公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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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資料在他腦中自動排列,
形成一個清楚的『風險地圖』。
他提早三十分鐘抵達會場。
深色西裝,剪裁合身但保守,沒有任何會被記住的個人標記。
這不是低調,而是一種刻意維持『可預測性』的策略——
在不確定的場域裡,他習慣讓自己成為最不需要被重新解讀的那一類人。
他站在入口附近,視線自然地掃過全場。
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確認場域的穩定度。
直到那個『變數』出現。
茀蘿·潘恩進場時,稍微晚了幾分鐘。
不是遲到,而是她在入口停下來——
瞇眼,確認了一次名牌與流程。
她對這類場合並不陌生,甚至是『熟悉』,但更多時候,她只是在確認『這是不是她該出現的地方』。
她穿著一套黑色西裝。
她唯一一套能應付正式場合的配置。
剪裁合身,裡面是低領上衣,沒有珠寶、沒有刻意修飾。
整體看起來不像是『為了今晚而準備』,更像是——這就是她能帶著走進任何正式空間的版本。
茀蘿自若地走入餐會現場,
環視、觀察,
在她的腦內逐一分析今日交誼餐會與會者的身分和狀態。
薩涅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足夠讓他察覺到一個異常:
『她不在他預期的任何角色分類裡。』
不是業界人士,不像行政高層,也不是陪同者。
她,站得很自然,但沒有在找認同。
他的內在系統在那一刻出現了一個暫時標記:
[未分類對象——需後續觀察]
2.
餐會進行到中段,氣氛逐漸鬆動。
茀蘿跟幾個認識的學術界同仁簡單交談過後,剛拿到一杯白酒,還沒來得及喝,就被人攔下。
她本來鬆下來的微笑慢慢變化。
那是一名她認得的前同事——
也是帶著她研究數據跳槽的那個人。
男人語氣刻意放得輕鬆,音量控制得剛好,
能讓周圍聽見,卻不至於構成正式衝突。
「妳也會來這種場合啊?」
他笑著說,「我還以為妳比較適合躲在學校裡寫論文。」
茀蘿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保持微笑,眨眨眼。
她深吸氣,先把酒杯放到一旁,
像是在給自己騰出雙手,然後,才抬頭看他。
那不是被冒犯時的防禦反應,而是一種非常清楚的:
[切換輸出狀態]
她的內在模組啟動了。
茀蘿的「研究者處理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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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輸入 → 問題定義 → 對策 → 輸出回應
[事件輸入:前同事公開挑釁,試圖重塑敘事位置(他成功/她邊緣化)]
[問題定義:這不是私人情緒衝突,而是「研究成果歸屬」與「專業可信度」]
[事實校正:資料版本、修正紀錄、權限問題 → 對方站不住腳]
[輸出回應:不升高情緒、不尋求支援,只校正錯誤敘事]
⋯⋯公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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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用那套數據?」
她邊說調整一下身體姿勢,語氣平穩,微微歪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知結論:
「第三次修正後的版本,我記得有明顯偏差。」
對方愣了一下,試圖轉移話題:
「妳的數據本來就——」
「不是『我的』。」她打斷他。
「是『研究室的』——也是你沒有權限帶走的。」
她小幅度地往前一步,距離控制得精準,
不靠近,也不退讓。
「如果你今天是想在這裡建立新合作,」
她快速轉變表情,語氣冷靜但非常清晰:
「我建議你不要用『偷來的成果』當名片。」
茀蘿話語落下,空氣短暫凝結。
男人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可用的反擊路徑。
茀蘿已經轉身,拿回酒杯,彷彿這段對話只是流程中的一個小節點。
對她來說,這不是反擊,只是『校正』。
但她,還是在沒人注意到的角度翻了一個白眼。
而,薩涅——看到了。
他全程站在不遠處,沒有介入。
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運作。
薩涅的「內建模組」|風險管理者評估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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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觀測 → 風險分類 → 行為穩定度評估 → 未命名感受暫存
[事件觀測:
- 公開衝突風險:中
- 聲量控制:優
- 場域影響:低]
[風險分類:
- 她未尋求外援 → 高自持
- 未情緒化 → 高穩定度
- 未損及場域秩序 → 可控]
[穩定度評估:
- 她不是在爭位置
- 她站在事實上」
[未命名感受暫存:
→ 此人可在多種位置維持穩定狀態]
⋯⋯評比完成。
————————————
他側身,垂下眼,他發覺:
『這位女士』不是靠角色站立的,更非靠關係。
『她本身就是穩定結構』。
他的理性系統迅速給出結論。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在他的風險量表之外,
出現了一個無法量化的欄位:
[備註:需持續觀察(非風險)]
餐會繼續進行。
茀蘿的『前同事』沒有就此收手。
剛剛,他原本只是想壓一壓這個研究圈裡『氣焰180的小精靈』——
早在研究所時期,他就看她不順眼。
他在心裡暗罵茀蘿,
就算話沒說出口,也默默落入觀察的薩涅眼裡。
但現下,『前同事』很清楚——
如果今天在這個場合被茀蘿『校正敘事』,
那接下來整晚,他都很難再談任何合作。
所以,這傢伙選擇『升高』。
「妳還是一樣啊,」
他笑得有點僵,「只會躲在制度後面。」
這句話已經不是專業挑釁,
而是開始指向她這個人。
「說到底,妳不就是運氣好?」
「拿到資源、拿到學校位置,然後——」
他停了一下,刻意壓低聲音,
但足以讓附近聽見。
「靠著那些同情分數,站到今天?」
[逼逼逼逼逼——]茀蘿的界線警報大響。
她沒有立刻回應。甚至,沒有生氣。
那一瞬間,她的內在模型只做了一件事:
[切換觀察層級]
她意識到——對方已經不在『專業對話模式』。
這也是她『最討厭』的模式。
他開始自爆了。
茀蘿的內建模型|高壓狀態下的資料蒐集
————————————
[輸入:對方情緒失控]
[輸出:弱勢資訊定位]
[三個細節標注:
1.語速加快 → 焦慮上升,時間壓力存在
2. 論述開始模糊化(運氣/同情) → 專業論點不足
3. 刻意放低音量卻提高人身指涉 → 試圖私下羞辱,避免正式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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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標記——
[判定:對方目前正處於「即將失去資源」狀態]
這不是推測。是經驗。
她太熟悉『這種人』了。
喝完白酒,茀蘿終於抬眼看他。
不是準備反擊的眼神,而是一種的平靜:
[確認完成。]
「你現在在談的那個合作,」
她開口,語氣依然平穩,
「是打算用哪一個版本的數據?」
對方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像是在補充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說明:「因為你剛剛提到的那組參數,」
「只有在你尚未完成『倫理審查』的那份簡報裡出現過。」
空氣瞬間變了。男子的臉色也開始變。
「那份簡報,」她輕聲說,「我有副本。」
她看著『這位』,不是威脅,是陳述——
『陳述給大家聽』的。
「而且,」她毫無痕跡地提高音量,露出一個標準的思考的表情,像是在回想一個學術細節:
「我記得,」
「那個案子目前⋯⋯還在灰色地帶吧?」
男子想說話,但是『語言』,
好像把他的氣管哽住。
她沒有再靠近,只是觀察到男子『哽住』的表情,把最後一句話撂在原地:
「你今天如果只是想找出口,我不會攔你。」
「但如果你是想把我和研究室拖下水。」
她微微一笑,眨眨眼。
「那我建議你現在先坐下來,喝點水。」
那一刻,
男子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擊中』,真的伸手扶住了桌邊。不是戲劇性崩潰,而是身體很誠實地⋯⋯承受不了那個資訊量。
薩涅已經不只是旁觀,
在對方語氣轉為人身攻擊的那一刻,
他的『風險模型』就已經重新跑過一次⋯⋯
————————————
[場域風險:上升]
[觀察對象穩定度:極高]
[對方生理壓力指數: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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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風險評估系統已經給出結論——
這不是『需不需要解圍』。
而是『需要降壓』。
否則,事情會變成:『公共事故』。
他走上前,動作很自然,沒有插話,
只是把手伸向茀蘿:「教授,」
他的語氣禮貌而中性,
「如果妳不介意,我這邊有個包廂,
想和妳確認一件研究合作的可能性。」
茀蘿快速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救援。是轉場。
她立刻明白——
這個人不是在幫她,他是在『處理風險』。
她隨即點頭:「好的。」
茀蘿轉身的時候,沒有再看『前同事』一眼。
3.
進入包廂後,薩涅沒有立刻說話。
他原想禮貌示意茀蘿坐下,但跟在他身後走入包廂的茀蘿只是很細微地嘆氣——『轉換狀態』。
並且,完全沒注意薩涅,保持站姿。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白。
不是尷尬。而是兩個人都在『跑腦內模型』。
茀蘿此時才迎上薩涅的眼神,
並且快速地掃描、搜尋眼前男子的『外型』和『身分和狀態判斷』、『事件校正』⋯⋯
茀蘿的內建模組|事件後快速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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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輸入:
- 公共場合衝突
- 第三方介入
- 非必要但精準的轉場]
[核心問題:
- 這個人「為什麼介入」?
- 他是誰?或是,他是屬於哪一個結構的?
- 他把我放在什麼位置?]
[身分、外型、狀態掃描:
- 銀灰色眼睛,輪廓偏柔,沉而冷
- 黑髮,略長,自然捲髮,很高,應該有180公分,體態中等,剪裁良好的西裝
- 西裝上,沒有任何「徽章」、「標示」——無法直接判斷身分或歸屬
- 氣質略陰鬱、思考型的,陌生感——「此男非同行」]
————————————
她的腦內視線快速落在三個點:
[1.稱呼她的方式(職稱)]
[2.介入時機(在對方生理壓力上升,而非情緒爆炸時)]
[3.沒有事後說教或關心詢問]
她在心裡下了一個暫時標記:
[此人行為動機=風險處理,而非英雄情結]
這讓她放鬆了一點點。
薩涅看眼前的茀蘿,同樣,快速標記『外型』、紀錄『身分、狀態判斷』⋯⋯
薩涅的風險評估表|即時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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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對象:茀蘿·潘恩(剛剛已想起與會者名單中,這位女士的名稱和職位)]
[狀態:高度穩定]
[行為特徵:
- 在衝突中主動降級
- 精準踩線但不越界
- 能判斷「何時停止」]
[身分、外型、狀態紀錄:
- 跨領域學者、涉及研究室的核心位置
- 棕色眼睛,眼型偏圓,銳利的亮,印安混血臉型
- 嬌小,纖瘦,但氣質明顯硬骨,腰板筆直
- 長髮,很明顯不常整理,黑髮中帶了不少褪色的棕髮,雖被梳理成馬尾,但從馬尾來判斷髮量異常多
- 黑色西裝套裝應該是在百貨公司的品牌店,依照喜好和體態購買的,俐落、乾淨
- 身上除了左右兩耳各打了兩個耳洞、戴上純銀低調的圈型小耳環外,再沒有任何配飾。]
————————————
他的模型跳出一個異常提示:
[備註:此對象在高壓下仍能保留選項]
這不是常見數據。
他調整了一下距離和身體姿態。
那一刻,他心裡非常清楚地浮現一個結論——而且不是評估出來的,是『感覺』到的:
『這個人——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
薩涅正準備開口。
茀蘿也一樣。
「我想先——」「關於剛剛——」
兩個聲音在同一秒撞上。
他們同時停住。然後同時沉默。
下一秒,兩個人幾乎是反射性地說:
「你先說。」「您先說。」
又撞一次。
茀蘿眨了下眼,忍不住笑了一聲——『這有點荒謬』的那種。
「好。」她舉手示意,像在學術會議上。
「我們重來。」
薩涅也笑了,在自己沒有察覺的狀態下鬆下肩膀:「請。」
茀蘿沒有寒暄。她直接切入結構。
「我先說清楚一件事。」
「剛剛那個場合,我不是需要被保護。」
她語氣平穩,沒有防禦性。
「但你介入的方式很乾淨。」
「所以我接受你邀請。」
她停了一下,補一句:「這不是禮貌,是判斷。」
薩涅點頭:「我明白。」
他沒有解釋自己,也沒有邀功。
「我介入,不是因為你撐不住。」
薩涅補充:「而是因為,他快撐不住了。」
茀蘿失笑:「我也是這麼算的。」
「所以,我停了。」
這句話,讓薩涅的注意力正式鎖定。
茀蘿正要接著說——
薩涅也同時開口。
「我不是——」「我其實——」
兩人再次停住。
這次,薩涅先嘆了一口氣。
「好,」他舉起手,像在中止交易,
「我們顯然有點同步過頭。」
茀蘿雙手在胸前交叉,點頭:「同意。」
她揚臉,示意薩涅先說。
而薩涅這次說得很慢,並且選詞謹慎:
「現在情境對我來說——不是社交。」
茀蘿:「那對我來說也是。」
她接得很自然。
兩個人對看了一秒。有種,罕見的清楚。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和我用的是同一種語言。』
「茀蘿·潘恩。市立大學跨領域研究所副教授。」
「薩涅·拉索塔。投資顧問與資產風險管理公司負責人。」
兩人同時伸手。
握半手,禮貌、收斂、俐落。
茀蘿點頭,轉身離開包廂。
她沒有回頭看那個剛才幾乎讓她忘記時間流速的空間。她的模型,已經跑完了。
茀蘿|結論輸出
————————————
[評估結果:薩涅·拉索塔
- 邊界感清楚
- 不佔功、不邀情
- 理解「何時不介入」
- 對權力與風險有自覺]
[推論:此人可作為「長期穩定互動對象」,
但目前定位應為——盟友(Alliance)]
————————————
她在心裡標記完成。呼氣。
『情緒』,不是不存在,只是被放在『後續觀察』那一欄。
她走回到餐會現場,動線自然地繞開剛才那個『前同事』。
心跳平穩,呼吸正常,沒有後遺症。
她甚至在拿水時想了一句:
「今天的突發事件處理得不錯。」
就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研究應變。
薩涅比她慢半拍離開。
因為他的量表,突然,卡住了。
他站在包廂入口外,沒有立刻走回人群。
他的系統,正在反覆回放剛才的對話片段——
沒有漏洞。
————————————
[茀蘿·潘恩-特性:
- 高壓下穩定
- 不要求被理解
- 不將自己放入他人功能
- 能獨立承擔後果]
[結論:
- 可安全互動
- 可持續交流
- 低風險]
————————————
這些結論本身都沒有問題。問題出在——
他,沒有想結束。
他的模型一向在「完成評估」後自動收尾。
但這次卻沒有。
他的腦內評比系統跳出一個非標準提示:
[備註:建議保持接觸頻率]
他皺了一下眉。
這一行,通常只會出現在——客戶、長期合作夥伴,或⋯⋯
需要長時間觀察的變因。
然後,他下意識給了自己一個合理解釋:
「她,能理解我的模式。」
這個解釋,讓系統暫時安靜了。
在那一刻,薩涅做了一個極小、幾乎不可見的設定變動。
他沒有把茀蘿標記為『情感變項』。
只是——把部分指標,移出了可視範圍。
不是刪除。是隱藏。
這樣,量表依然成立。風險依然可控。
而那個讓他不想結束對話的因素——
『暫時不需要被命名』。
餐會結束前,他們短暫地再次對上視線。
沒有招手、走近。只有一個非常輕微的點頭。
像是在確認:我們都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茀蘿心裡的結論是:『如果之後有合作,會很順。』
薩涅心裡的結論是:『這個人,不會干擾我的運作。』
兩個判斷,都成立。
也都——還沒對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