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編號者> 雨下得很準時。 像是有人排好時刻表。 灰黑色的雲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要貼上殘破的高樓。戰區第九區，已經沒有真正的「天際線」了——只有倒塌的鋼筋、焦黑的牆面，以及用來遮蔽砲火的臨時帆布。 代號「E-17」站在廢棄天橋下，低頭看著掌心的終端機。 訊號微弱。 干擾過強。 定位斷續。 一切都很正常。 「你又在發呆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E-17沒有立刻回頭，因為他早就知道是誰。 「我不是在發呆。」他說，「我在確認世界還在。」 女人走到他身側，靴子踩過積水。她穿著比他更輕的裝備，披著破舊的軍用外套，頭髮簡短而凌亂，眼神卻始終清晰。 代號「灰鴉」。 「那結論呢？」她問。 E-17收起終端機，看向遠方燃燒的建築群。 「還在。只是……像被什麼人翻動過。」 灰鴉沒有追問。 在這個戰區，很多話不需要細究。 他們兩人都是「編號者」—— 被系統直接指派任務的人。沒有軍階，沒有國籍，只有代號與執行權限。 戰爭開始之後，各陣營逐漸發現一件事： 某些任務，用正規軍無法完成。 某些地點，只有「編號者」能夠進入。 某些情報，看過之後就會從所有紀錄中消失。 就像這次。 「目標建築物：前行政核心塔。」灰鴉低聲念出任務摘要，「用途：資料回收。危險等級：未知。」 「未知？」E-17皺眉，「那等於最高。」 「系統也是這樣標註的。」灰鴉說，「『不建議理解』。」 兩人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第一次。 核心塔曾經是整座城市的象徵。 現在只剩下斷裂的中段與傾斜的上層，像一支被折斷的筆，仍勉強插在大地上。 他們從地下通道進入。 燈早已全滅，只能依靠個人光源。 空氣中有種奇怪的靜。 不是「安靜」，而是「聲音被吃掉」的感覺。 E-17停下腳步。 「妳有沒有覺得……」他低聲說，「這裡的距離怪怪的？」 灰鴉抬頭看向前方的走廊。 筆直。沒有彎曲。沒有異樣。 但她走了三步，又退回原地。 「……走不太到盡頭。」她承認。 不是空間扭曲。 更像是「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走了多久」。 他們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戰爭爆發後，越靠近核心區域，就越常出現這類「不符合物理邏輯，但又無法證明異常」的現象。 高層稱之為： 「戰爭壓力造成的認知誤差。」 編號者私下則有另一個稱呼。 ——戲場。 他們在第七層找到了資料庫。 或者說，原本應該是資料庫的地方。 整個空間被清空了。 沒有機櫃，沒有線路，沒有終端。 只有正中央，一張孤零零的桌子。 桌上放著一枚硬幣。 灰鴉盯著那枚硬幣看了很久。 「你覺得……它本來就在這裡嗎？」 E-17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桌子，彎下腰，盯著硬幣表面。 沒有標誌。沒有年份。沒有刮痕。 像是剛被「設計出來」的。 「不像遺留物。」他說，「比較像……提示。」 灰鴉伸手，卻在即將碰到前停住。 「你先。」 E-17看了她一眼，然後伸出手。 指尖碰到硬幣的瞬間，世界像是卡頓了一幀。 不是幻覺。 不是電擊。 而是極短暫的——「被注視感」。 彷彿整個空間，在那一瞬間，確認了他的存在。 硬幣很涼。正常的金屬溫度。 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還好嗎？」灰鴉問。 E-17收回手，沉默了兩秒。 「有人來過這裡。」他說。 「敵人？」 「不。」他搖頭，「比那個更糟。」 灰鴉沒有再問。 她只是輕聲說： 「那我們算是……被選上了嗎？」 E-17看著掌心的硬幣。 然後，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口的話。 「……希望祂只是路過。」 走出核心塔時，雨已經停了。 天空出現了一道不自然的裂雲，像是被人用手指劃開。 灰鴉抬頭看了一眼，隨口說道： 「最近的天，越來越不像自然現象了。」 E-17沒有回應。 他的終端機亮了起來。 不是任務更新。 不是通訊請求。 而是一行陌生訊息。 【你們表現得很好。】 【這一局，比上次有趣。】 訊息沒有來源。 也無法刪除。 他盯著那行字，良久。 然後低聲說： 「……原來不是錯覺。」 灰鴉轉頭看他。 「什麼？」 E-17抬起頭，看向天空。 「我們真的在某個人的故事裡。」
